第99章 北风

永宁十五年，腊月初一。

白瑭九岁生辰刚过。他生于永宁六年十月二十，如今己是挺拔少年，每日跟着皇帝上朝听政，回来还要温习功课。白钰西岁多了，正是最调皮的时候，满院子跑，追着团儿不撒手。白蘅两岁——她生于永宁十三年十月十八，刚过完两岁生日没多久，正是学说话的时候，每天追着林栖问“为什么”，问得林栖答不上来，就去找云窈。云窈也答不上来，就去找白瑭。白瑭想了想，说：“蘅儿，这个问题等你长大就知道了。”白蘅不满意，嘴噘得老高。白钰跑过来，拉着她的手。“走，我带你去追团儿。”白蘅就被他拉走了。

承香殿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压着雪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云窈站在廊下，手里捧着苏筠的信，看了第三遍。

“娘娘亲启：北漠的仗打完了。霍王大胜，叛军溃败，那几个部落的首领有的逃了，有的降了。王庭保住了，王上也安全了。可朝中的人不服。他们说我一个女人，不配摄政。他们说王上还小，该换一个大人来当。他们说要请大周的皇帝做主，废了王上，另立新王。娘娘，我怕。苏筠拜上。”

云窈把信折好，收进袖子里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雪沫子，打在脸上生疼。她没有进去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。

苏筠的丈夫赫连王战死之后，她独自撑了两年。两年里，她平定了叛乱，守住了王庭，把年幼的王上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。可那些部落的首领不服。他们不服一个女人坐在上面，不服一个孩子当王。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。而大周，就是那个借口。

腊月初五，皇帝在承明殿召见北漠使臣。使臣是叛军那边派来的，不是苏筠的人。他跪在殿中央，声泪俱下地说北漠朝中不稳，人心惶惶，请求大周皇帝出面主持公道，另立新王。皇帝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。他只是说，容朕想想。

消息传到后宫，云窈正在煮茶。小月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使臣的事，她听着，脸上没有表情。茶煮好了，她倒了一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苦，然后一点点回甘。

“小月，”她说，“去请惠嫔来。”

黎昭宁来得很快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斗篷，帽子上沾着雪花，一进门就跺了跺脚。“外头好冷。”云窈笑了。“来，喝口热茶。”黎昭宁接过茶盏，喝了一口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“活过来了。”云窈看着她。“昭宁，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黎昭宁放下茶盏。“娘娘请说。”云窈说：“如果有一个国家，国王死了，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和一个摄政的母亲。朝中的人不服，想废了那个孩子，另立新王。你觉得，那个母亲该怎么办？”黎昭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嫔妾的母亲去世得早。嫔妾不知道她会怎么做。可嫔妾知道，嫔妾的父王会怎么做。”云窈看着她。黎昭宁说：“父王说，当国王不是靠别人给的，是靠自己做出来的。如果朝中的人不服，就让他们服。如果他们不肯服，就换一批人。”云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点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
腊月初十，云窈去找皇帝。皇帝正在批折子，看见她进来，抬了抬手。“来了？”云窈在他身边坐下。“陛下，臣妾有一件事想求陛下。”皇帝放下笔，看着她。“什么事？”云窈说：“北漠的事。”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北漠？”云窈点点头。“苏筠摄政，朝中有人不服。他们想让陛下出面，废了年幼的王上，另立新王。臣妾想求陛下，不要答应。”皇帝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“为什么？”云窈说：“因为苏筠是臣妾的朋友。因为那个孩子是北漠的王。因为大周和北漠是盟友。盟友有难，不能落井下石。”皇帝沉默了很久。“朕没有答应。可朕也没有拒绝。”云窈看着他。“陛下在等什么？”皇帝说：“在等一个理由。一个让朕可以拒绝他们的理由。”云窈想了想。“如果北漠的王上亲自来大周，请求陛下主持公道呢？”皇帝的眉头动了动。“他来大周？”云窈点点头。“如果北漠的王上来大周朝见陛下，就是承认大周是上国，承认陛下是天子。那些想废他的人，就没有借口了。”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
腊月十五，云窈给苏筠写了一封信。这是她第一次给苏筠写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——

“苏筠亲启：带阿史那玄奕来大周。来朝见天子。来让那些人闭嘴。云窈拜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