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六年,九月初一。
白瑭十岁生辰的消息,是三月里传出去的。皇帝说要大办,不是那种寻常的大办,是开国以来头一回的大办。礼部拟了名单,送来的使臣名录有厚厚一本——北漠、西域诸国、南海诸岛、东边的藩属,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国家,都要派人来贺。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,云窈正在煮茶。小月跑进来,满脸喜色,话都说不利索。云窈听完了,只是点点头,继续往壶里注水。水注到七分满,她放下壶,盖上盖子,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三十几个国家,都住哪儿?”小月说:“礼部说了,京城的驿馆不够住,好些要住到通州去。”云窈想了想。“那来朝贺那日,光是从通州进城,就得走两个时辰。”小月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云窈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茶汤清亮,是今年的新茶,明前龙井,皇帝让人送来的。她喝惯了陈茶,新茶反而觉得有些薄,像太年轻的人,还没经过事。
白瑭从上书房回来,满头大汗。他如今己经不听政了——皇帝说十岁生辰之前,让他好好读书,朝上的事等过了生日再说。白瑭不乐意,可也没有反驳。他只是每日去上书房,跟着先生读史,读《通鉴》,读前朝旧事。他读得很认真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云窈看过他的批注,字迹还带着少年的稚气,可内容己经不像孩子写的了。
有一页上写着:“治国如煮茶,火候不到,茶就涩了。火候过了,茶就苦了。”云窈看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告诉他,煮茶的人,也是从一壶一壶的涩茶里练出来的。他迟早也会知道。
九月初五,北漠的使臣先到了。不是苏筠,是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,姓阿史那,是玄奕的叔父。他带来了苏筠的信,还有玄奕给白瑭的礼物——一把北漠的弯刀,鞘上嵌着宝石,刀锋寒光凛凛。白瑭接过刀,抽出来看了看,又插回去。“替我谢谢你们王上。”阿史那躬身。“王上说,等他长大了,要来大周,和太子殿下比试骑射。”白瑭笑了。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云窈站在一旁,看着那把刀,忽然想起苏筠。她上一次来大周,是春天。那时候玄奕才六岁,站在太和殿中央,紧张得手都在抖,可他站得很首。如今玄奕己经七岁了,苏筠在信里说他长高了很多,己经开始学骑射了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,摔了也不哭。苏筠说,他像他父亲。
九月十二,白蘅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。不是大事,膝盖磕破了皮,流了点血。林栖给她包扎的时候,她咬着嘴唇,一声没吭。林栖心疼得不行。“蘅儿,疼就哭出来。”白蘅摇摇头。“不疼。”林栖知道她疼,可她不说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林栖替她包扎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褚映云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瓶药粉。“这是三七粉,止血的。”林栖接过来,洒在白蘅的伤口上。白蘅缩了一下,还是没有哭。
包扎完了,白蘅跳下凳子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林栖拦住她。“你去哪儿?”白蘅说:“去看哥哥练剑。”林栖说:“你腿伤了,不能去。”白蘅说:“我好了。”林栖拿她没办法,只好牵着她,慢慢往校场走。白瑭正在校场上练剑,霍昭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时不时敲一下他的胳膊。“手腕太硬了。出剑要快,收剑要稳。”白瑭擦了擦汗,继续练。白蘅坐在台阶上,看着哥哥练剑,看得入了神。白瑭一剑刺出去,剑尖微微颤动,霍昭摇摇头。“手腕还是太硬了。”白瑭咬了咬牙,又刺了一剑。这一剑稳了很多,剑尖没有颤。霍昭点点头。“再来。”白瑭又刺了一剑,又一剑,又一剑。白蘅坐在台阶上,看着哥哥满头大汗的样子,忽然说:“哥哥好厉害。”白瑭听见了,转过头,笑了。“蘅儿,你腿怎么了?”白蘅说:“摔了一跤。不疼。”白瑭走过来,蹲下来看她的膝盖。纱布上渗出了一点血,他皱了皱眉头。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白蘅说:“我追蝴蝶来着。”白瑭叹了口气。“下次追蝴蝶的时候,看着路。”白蘅点点头。白瑭站起身,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回去吧。别在这儿坐着,风大。”白蘅摇摇头。“我要看哥哥练剑。”白瑭拿她没办法,只好由她坐着。
九月十五,各国使臣陆续到了。京城热闹起来,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异国人,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,说着各色各样的语言。驿馆住满了,好些人住到了通州,每日天不亮就往京城赶,到了城门口,天还没亮透。礼部的人忙得脚不点地,安排住处,安排膳食,安排觐见的顺序。鸿胪寺的官员们更是忙得焦头烂额,三十几个国家,三十几种礼节,有的要跪,有的要拜,有的要摸鼻子,有的要碰额头,记混了就是外交事故。皇帝倒是淡定,每日照常批折子,照常上朝,照常去承香殿喝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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