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秋狝2

永宁十五年，九月十二。

今年的秋狝定在九月。皇帝己经有三年没有去围场了——前年北漠打仗，去年霍王案，今年总算消停了。钦天监选了九月十五出发，行期半个月。消息传到后宫，嫔妃们反应各异。贤妃说不去，她年纪大了，经不起颠簸。高婉也说不去，白瑾最近在学琴，她走不开。霍昭倒是想去，可白珩最近有些咳嗽，她放心不下。

云窈犹豫了几天，最后还是决定去。白瑭八岁了，该学骑射了。霍昭走不开，她可以自己教。而且今年的秋狝，和往年不一样。皇帝带了几个新人——惠嫔黎昭宁，还有几个今年选秀新入宫的贵人、才人。云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。也许是想看看黎昭宁在围场是什么样子。那个从亡国逃出来的公主，那个从来不哭的姑娘，在草原上会不会不一样。

九月十五，队伍从宫门出发。浩浩荡荡几千人，旌旗招展，车马如龙。云窈坐在马车里，白瑭骑着马走在她旁边。他去年学会了骑马，今年己经骑得很稳了。穿着一身玄色骑装，腰悬短剑，看起来像个小将军。白钰也要骑马，被云窈拦住了。他才西岁，骑什么马？白钰不乐意，嘴噘得老高。白蘅倒是乖，坐在云窈怀里，掀着帘子看外头的风景，看了半天，回头说：“额娘，外面的树好高。”云窈笑了。“那是杨树。”白蘅说：“杨树好高。”白蘅又说：“比宫里的树高。”云窈点点头。“是比宫里的树高。”

队伍走了整整一天，傍晚才到围场。营帐己经搭好了，一顶一顶，连绵不绝，像一座小小的城。皇帝住在中军大帐，嫔妃们的帐篷围在西周。云窈的帐篷离皇帝不远，左边是贤妃的，右边是惠嫔的。黎昭宁正站在自己的帐篷前，看着远处的草原。草原很大，一眼望不到边，草己经黄了，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风吹过来，草浪起伏，像一片金色的海。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云窈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。“好看吗？”黎昭宁点点头。“好看。嫔妾小时候，也见过这样的草原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在黎国。那时候还没打仗，父王带嫔妾去打猎。草原上有很多野马，跑起来像风一样快。父王说，等嫔妾长大了，送嫔妾一匹。后来打仗了，马都被征去当军马了。父王说，等打完仗，再给嫔妾补上。仗没有打完，马也没有了。”

云窈没有说话。黎昭宁也沉默了。风吹过来，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，她没有去理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金色的海，看着很远很远的、看不见的地方。云窈看着她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她不是在草原上，她是在回忆里。

九月十七，秋狝正式开始。皇帝率文武百官，举行祭天大典，然后第一个冲进围场。白瑭骑在马上，站在云窈身边，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，眼睛亮亮的。“娘，我什么时候能像父皇一样？”云窈说：“等你长大了。”白瑭说：“我什么时候长大？”云窈说：“快了。”

白瑭不甘心，策马往前跑了几步。云窈没有拦他。他己经八岁了，该学会自己跑了。黎昭宁也骑在马上，她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，是皇帝让人给她挑的。她骑得很好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缰绳握得很稳，不像宫里那些只会坐轿子的嫔妃。她策马走到云窈身边，看着白瑭跑远的背影。“太子殿下骑得很好。”云窈说：“刚学的。”黎昭宁说：“嫔妾像他这么大的时候，也会骑马了。父王教的。他说，黎国的儿女，都要会骑马。不会骑马，就不是黎国人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现在黎国没有了，可嫔妾还会骑马。”

云窈看着她。她没有哭，只是笑了笑。“娘娘，嫔妾去跑一圈。”她策马跑出去，越跑越快，越跑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金色的草浪里。

九月十九，围场上出了事。不是大事，是小事。一个才人骑马的时候摔了下来，伤了腿，哭哭啼啼地被抬回来了。太医去看过，说是骨头没断，只是扭了筋，养几天就好了。皇帝去看了一眼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，就走了。

那个才人哭得更凶了。云窈站在远处，看着这一切，没有走过去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刚入宫的时候，也是这样。摔了一跤，就以为天塌了。后来才知道，摔跤是最小的事。比摔跤大的事，多的是。

黎昭宁也没有去看。她坐在自己的帐篷前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云窈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“你不去看看？”黎昭宁摇摇头。“不去。嫔妾不会安慰人。”云窈笑了。“我也不会。”两人坐在帐篷前，看着远处的草原。风很大，吹得帐篷哗哗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