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远客

永宁十五年，七月初一。

天气热得邪乎。承香殿里的冰盆换了一轮又一轮，还是压不住那股子闷热。白瑭从上书房回来，热得满脸通红，一进门就把外衣脱了，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，趴在竹榻上不肯动弹。白钰也跟着学，脱了外衣，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，躺在白瑭旁边，一大一小，像两条晒干的咸鱼。白蘅抱着团儿坐在廊下，团儿热得首吐舌头，白蘅也热得首吐舌头，一人一猫，倒像是亲姐妹。

云窈坐在窗边，手里的团扇摇了半天，风都是热的。她索性不摇了，放下扇子，看着外头白晃晃的日头发呆。这天气，不该这么热的。往年七月虽然也热，可从没热成这样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憋着，憋不住了，要炸开。

小月从外头进来，满头大汗，脸色却有些发白。“娘娘，出事了。”云窈看着她。“什么事？”小月压低声音说：“边关来人了。说是南边有个国家，被敌国攻打，快亡国了。他们的国王带着公主，逃到了咱们边境，求大周庇护。”云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小月说：“今早传来的消息。陛下己经在承明殿召见大臣了。”

云窈沉默了一会儿。南边有个国家，她没听说过。这世上国家太多了，大的小的，强的弱的，今天这个灭了那个，明天那个又被这个吞了。她从来不关心这些。可这一次，不一样。这一次，他们带来了一个公主。

七月初三，消息传遍了后宫。南边有个叫黎国的国家，被北边的邻国攻打了三年，终于撑不住了。国王带着唯一的女儿，逃到了大周边境，请求庇护。皇帝己经答应了。作为条件，黎国公主将入宫和亲。

嫔妃们议论纷纷。有人好奇那个黎国长什么样，有人担心来了新人会分宠，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。云窈坐在承香殿里，听着小月传来的消息，脸上没有表情。她只是在想，那个公主多大年纪，叫什么名字，长什么样子，愿不愿意来。大概是不愿意的。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家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嫁给一个没见过的人？可她没得选。就像当年的苏筠，就像当年的她。

七月初五，黎国公主入京。皇帝没有大办迎接仪式，只派了礼部的人去城门口接。不是怠慢，是没必要。一个亡国的公主，没有什么好炫耀的。

云窈没有去看。她只是让小月去打听了打听。小月回来说，公主姓黎，叫黎昭宁，年十七。生得很美，那种美和宫里的人不一样。宫里的人是养出来的美，她是长出来的美。像山里的野兰，没人管，自己就开了。她还说，公主一路都没有哭，从边境到京城，走了两个月，她没有掉过一滴泪。

云窈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不哭的人，才是最苦的。

七月初七，黎昭宁入宫觐见。皇帝在太和殿召见她，嫔妃们都要出席。云窈换了一身衣裳，带着白瑭，往太和殿走去。白瑭走在她身边，牵着她的手。“娘，那个黎国公主，为什么要来？”云窈说：“因为她没有家了。”白瑭想了想。“那她会留在咱们家吗？”云窈说：“会。”白瑭又问：“那她会住在哪里？”云窈说：“住在宫里。”白瑭没有再问。

太和殿里坐满了人。皇帝高坐主位，一身明黄龙袍，威严庄重。嫔妃们按位份依次落座，云窈坐在贤妃下首。黎昭宁站在殿中央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，没有戴任何首饰。她瘦得很，下巴尖尖的，颧骨微微凸起，可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冬天晚上的星星。她跪下去，行了一个黎国的礼节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皇帝。“亡国之女黎昭宁，叩见大周皇帝陛下。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她的汉话说得不太好，带着浓重的口音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皇帝点点头。“起来吧。”

黎昭宁站起身，退到一旁。她的目光在殿里扫过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看贤妃，看淑妃，看婉妃，看那些嫔妃，最后落在云窈身上，停了一瞬。那目光里，有好奇，有打量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恨，不是怨，是别的什么。云窈低下头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她却不觉得暖。

宴席散了。云窈走在最后面，脚步比平时慢了些。白瑭走在她身边，牵着她的手。“娘，那个公主，她以后会住在哪里？”云窈说：“陛下会安排的。”白瑭说：“她一个人，没有家人，会不会害怕？”云窈低头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家人？”白瑭说：“她说的。她说她是亡国之女。亡国了，就没有家人了。”云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会的。”白瑭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