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五年,五月初五。端午。
这是云窈入宫以来,第一次坐在选秀的席上。往年选秀,她不是位份太低没有资格,就是有孕在身不便出席。永宁三年她刚入宫,末等采女,连选秀的边都摸不着。永宁六年她怀着白瑭,躲在承香殿里养胎。永宁九年她刚生了白钰,身子还没恢复。永宁十二年选秀匆匆办了,她只去露了个面。今年不同。她是宁妃,是太子的生母,是这后宫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。她必须来。
天还没亮,小月就把她叫醒了。云窈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有些恍惚。她想起永宁三年的选秀,那时候她还没有资格参加,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。那些秀女们穿着漂亮的衣裳,戴着漂亮的首饰,从宫门口走进来,像一群花蝴蝶。她站在夹道里,看着她们,心想:这些人里面,有几个能活下来?如今她坐在了席上,看着那些秀女从宫门口走进来。她们还是那么年轻,那么漂亮,像一群花蝴蝶。她又在想:这些人里面,有几个能活下来?
“娘娘,该梳头了。”小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云窈点点头,由着小月替她梳头。她今日穿的是宁妃的吉服,月白色的底子,绣着银线梅花,头上只簪了那两支簪子,一支银的,一支玉的。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嫔妃中,她显得格外素净。
白瑭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太子的吉服,明黄色的,衬得他小脸白净。“娘,您今天好看。”云窈笑了。“你也好看。
辰时正刻,选秀在御花园的听雨阁开始。听雨阁里坐满了人。太后己经去世多年,贤妃坐在主位旁边,暂理六宫事。皇帝高坐主位,一身明黄龙袍,威严庄重。嫔妃们按位份依次落座,云窈坐在贤妃下首,她的位置比往年靠前了许多。
秀女们陆续进来了。一共三十二人,分成西批,依次上前行礼、自我介绍、展示才艺。云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她的目光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扫过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她们大多十五六岁,有些还带着孩子气,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,行礼的时候手在颤。云窈看着她们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第一批秀女退下去,第二批上来。第三批上来的时候,云窈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。那是一个穿月白色衣裙的姑娘,生得不算最漂亮,可气质很特别。她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,不紧张,不怯场,像一棵长在溪边的兰草,安安静静的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她上前一步,跪下。“臣女褚映云,江南禾城人,年十六。父亲褚怀安,曾任禾城县教谕。”
云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映云。映照云彩。这名字取的,像是专门为谁取的。她看着褚映云,那姑娘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怯,不是傲,是一种很深的安静。像一口井,水面平得照见人影,可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。褚映云站起身,退回队列中。她的目光在殿里扫过,最后落在云窈身上,停了一瞬。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见。可云窈看见了。那目光里,有好奇,有打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别的什么。云窈低下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她却不觉得暖。
选秀进行到一半,皇帝忽然开口。“那个穿月白色的,叫什么?”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是褚映云。褚映云上前一步,跪下。“回陛下,臣女褚映云。”皇帝点点头。“褚怀安的女儿?”褚映云说:“是。家父曾任禾城县教谕。”皇帝又问:“你会什么?”褚映云说:“臣女略通医术。”殿里静了一静。医术?秀女里会医术的可不多见。皇帝也来了兴趣。“医术?跟谁学的?”褚映云说:“跟家父学的。家父虽任教谕,却精通医术,在禾城开了一间小医馆,给穷苦人看病。”皇帝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云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指慢慢攥紧了茶盏。禾城,教谕,医馆。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她也是清平县人,也懂医术,也开过医馆,也给穷苦人看病。她低下头,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。茶汤微微晃动,她的倒影也跟着晃,碎成一片一片。
选秀结束了。一共选了十二人。褚映云封了美人,赐居漱玉轩。云窈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,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。漱玉轩。她入宫时住的地方。那个最偏僻、最破旧的院子。她住了大半年,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如今,一个新来的秀女,住进了那里。是巧合,还是故意的?她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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