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五年,二月初二。龙抬头。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第一茬,细细的枝条上缀满金黄色的小花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。承香殿那两棵桂花树还在沉睡,枝头光秃秃的,可走近了看,能瞧见芽苞鼓胀着,嫩绿色的尖儿从褐色的鳞片里钻出来,像刚睡醒的孩子睁开眼睛。
云窈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小月从身后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“娘娘,北漠来的。”
云窈接过来,没有立刻拆。她走回屋里,在窗边坐下,把信放在膝上,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那两棵树。然后才拆开。
苏筠的信越来越短了。不是没话说,是话太多,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这一回只有几行字——“娘娘亲启:草原上的雪化尽了。草从去年的枯根下面冒出来,绿得发亮。我想,京城的花也该开了。苏筠拜上。”
云窈看完,把信折好,收进妆奁最底层。那个抽屉里己经攒了厚厚一摞信,都是苏筠写的。从永宁十年到永宁十五年,一年一年,一摞一摞。她从来没有回信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写什么。她写不出“草原上的雪化尽了”这样的话。她只能写“宫里一切都好”。可“宫里一切都好”不是苏筠想看的。苏筠想看的,是她的真心话。可她的真心话,不能写下来。写下来,就是证据。她只能攒着苏筠的信,一封一封,压在妆奁最底层,和母亲的茶方放在一起。
二月十五,贤妃的猫生了西只小猫,白的黑的花的,挤在窝里,眼睛都没睁开,嫩嫩地叫着。白蘅去看了一回,回来就缠着林栖要养猫。林栖说不行,白蘅就哭。哭了一回又一回,哭得林栖心软了,去找贤妃。贤妃笑了,让她挑一只。林栖挑了一只白的,巴掌大,缩在她手心里,像一团雪。白蘅给它取名叫团儿,天天抱着不撒手。团儿还小,不会吃东西,林栖用羊奶喂它,用棉布给它擦身子,养得比养白蘅还精心。白蘅吃醋了。“额娘,你只喜欢团儿。”林栖笑了。“额娘也喜欢你。”白蘅不信。“那你也喂我羊奶。”林栖笑出了声。“你多大了,还喝羊奶?”白蘅想了想,说:“那我也要擦身子。”林栖说好,用棉布给她擦脸。白蘅闭着眼睛,一脸享受。擦完了,她说:“额娘,我比团儿白。”林栖看着她被擦得红扑扑的小脸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二月下旬,沈逸之在上书房的成绩越来越好。皇帝开始让他参与修书,编一部前朝的通史。他每日早出晚归,埋在故纸堆里,从浩如烟海的卷宗中找出有用的东西。他的字越来越好了,不是那种刻意的好,是自然的好。像树长在土里,像水流在河里,不费力气,就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三月初一,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。先是几朵,然后是一树,然后是满园。粉的白的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白蘅站在桃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花,嘴巴张成一个圆圈。“额娘,好多花。”林栖站在她身后,也看着那些花。“是,好多花。”
白蘅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额娘,桃花为什么是粉的?”林栖想了想。“因为春天是粉的。”白蘅又问:“春天为什么是粉的?”林栖说:“因为桃花开了,春天就来了。”白蘅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她伸手摘了一朵桃花,递给林栖。“额娘,给你。”林栖接过来,别在鬓边。白蘅看着她,拍着手笑。“额娘好看。”林栖笑了。“蘅儿也好看。”白蘅又摘了一朵,别在自己小揪揪上。两个人站在桃树下,头上都戴着花,像两棵会走路的桃树。
三月初五,云窈收到一封信。不是苏筠写的,是何太医转交的,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只写了“宁妃娘娘亲启”六个字。云窈拆开,看完,手微微发抖。
信是沈逸之写的。“宁妃娘娘亲启:臣沈逸之,叩请娘娘安。臣想求娘娘一件事。臣想见林贵人一面。只一面。远远的也行。臣知道这不合规矩,臣也知道这会连累娘娘。可臣控制不住。臣每日在上书房,离永和宫只有几道墙。臣知道她在那里,知道蘅儿在那里。臣想见她们。哪怕只看一眼。臣求娘娘成全。沈逸之拜上。”
云窈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放在烛火上,烧了。纸在火焰里卷曲、发黄、变黑,最后化成一撮灰。她看着那撮灰,坐了很久。
三月初十,云窈去永和宫。白蘅在院子里追团儿,团儿跑得快,她追不上,急得首叫。林栖坐在廊下,看着她们,嘴角带着笑。云窈在她身边坐下。“林贵人。”林栖转过头。“娘娘来了。”云窈没有说沈逸之的事。她只是坐着,陪林栖看了一会儿白蘅追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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