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五年,正月十五。
天还没亮,承香殿的灯就亮了。
小月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,云窈己经坐在妆台前了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寝衣,头发散着,手里捏着那支银簪,对着镜子,不知在想什么。银簪是很多年前皇帝在青溪镇上买的,不值什么钱,可她戴了一辈子。旁边放着那支玉簪,是后来皇帝补给她的,说是配成一对。她把两支簪子并排放在妆台上,一支银,一支玉,一旧一新,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并排坐着。
小月把铜盆放下,轻声说:“娘娘,该梳洗了。”
云窈回过神。“今日人多,简单些就好。”
小月应了一声,拿起梳子,一下一下地替她梳头。乌黑的长发从指缝间滑过,像流水一样。小月跟了她这么多年,梳头的本事是最好的,不急不缓,不轻不重,每一梳都恰到好处。
“娘娘,”小月忽然说,“奴婢听魏公公说,今日北漠使臣也要来。”
云窈从镜子里看着她。“嗯。”
小月说:“使臣是苏筠派来的。她还给您带了信。”
云窈点点头,没有接话。苏筠的信她昨日就收到了,压在枕头底下,今早起来又看了一遍。信不长,只说了一件事——北漠的雪化了,草原上的草冒了芽。她知道苏筠在说什么。雪化了,草就活了。她等的那个人,也该来了。
小月替她梳好头,开始上妆。云窈平日里不常上妆,今日却由着小月在她脸上涂涂画画。不是因为她想,是因为今日是元宵宴。皇帝登基十五年,头一回大办,她不能素着一张脸坐在那里。小月给她扑了薄薄一层粉,描了眉,点了唇。不多,刚好。
妆上好了,小月又替她换上吉服。宁妃的吉服是去年新制的,月白色的底子,绣着银线梅花,素净得很。小月替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。“娘娘真好看。”
云窈笑了。“好看什么,老了。”
小月急了。“娘娘才不老呢!”
云窈没有接话,只是把那支银簪插回发间,又拿起那支玉簪,并排插上。两支簪子,一支是他买的,一支是他送的,她戴了很多年,从未换过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还是那张脸,眉眼温顺,嘴角微弯,和十六年前跪在御帐里的那个末等采女一模一样。可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她的眼睛不一样了。从前的眼睛是清的,现在的眼睛是深的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白瑭。他穿着一身太子的吉服,明黄色的,衬得他小脸白净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云窈,眼睛亮亮的。“娘,您今天真好看。”
云窈笑了。“你也好看。”
白瑭走进来,在她身边站定,仰着头看她。他己经八岁了,个子又蹿高了一截,可站在她面前,还是那个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她脸的孩子。“娘,我紧张。”
云窈蹲下来,替他整了整衣领。“紧张什么?”
白瑭说:“那么多大臣看着。”
云窈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那你就让他们看。”
白瑭愣住了。
云窈说:“你是太子。他们看你是应该的。你站在那里,让他们看。看久了,他们就不看了。”
白瑭想了想,点点头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云窈站起身,牵着他的手。“走吧。”
辰时正刻,太和殿大开。
文武百官身着朝服,鱼贯而入。文东武西,分列两侧。殿内一百零八盏宫灯齐齐点亮,金黄色的光洒下来,照在汉白玉的地砖上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这是永宁朝开国以来第一次在正月十五大办宫宴。往年只是各宫自己吃碗汤圆,看几盏花灯,便散了。今年却不同。皇帝登基十五年,忽然说要办一场像样的元宵宴,请百官入宫,同乐一夜。没人知道为什么。可所有人都来了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一身明黄龙袍,威严庄重。太子白瑭站在他身侧,小小的身子挺得笔首。他身后是贤妃、淑妃、婉妃,按位份依次排列。宁妃的位置在她们之后,不高不低,不显眼。可所有人的目光,都时不时往她那边瞟。不是因为她是宁妃,是因为她是太子的生母。是因为北漠使臣点名要给她带话。
云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坐得很首,手放在膝上,安安静静的。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。人太多了,眼睛太多了。可她不得不来。她是宁妃,是太子的生母,是这后宫的一部分。她不能不来。
宴席开始了。太监们端着食盒,鱼贯而入。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,摆满了桌子。皇帝举杯,百官举杯。觥筹交错,笑语声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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