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岁寒

永宁十西年，十一月二十。

大雪下了整整一夜。

永和宫院子里的桃树被雪压弯了枝，白蘅趴在窗台上，脸蛋贴着冰凉的窗棂，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糊成一片雾。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条蛇。

“额娘，蛇。”

林栖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，笑了。“是树枝。”

白蘅又画了一道。“那这个呢？”

“也是树枝。”

白蘅不满意，把整片窗玻璃都涂满了，然后回头看着林栖，一脸得意。“树林！”

林栖把她抱起来，亲了亲她冻得红红的脸蛋。“对，树林。蘅儿真聪明。”

白蘅搂着她的脖子，忽然问：“额娘，雪化了变成水，水变成什么？”

林栖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一个刚满一岁的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。“水变成云，云变成雨，雨落下来，又变成水。”

白蘅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云是什么？”

林栖说：“云是水变的。”

白蘅皱起眉头，显然对这个循环的答案不太满意。她歪着头想了半天，最后说：“云是棉花糖。”

林栖笑了。“对，云是棉花糖。”

她抱着白蘅站在窗前，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院子。雪还在下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桃树上，落在屋顶上，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上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白蘅在她怀里慢慢睡着了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，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
十一月底，贤妃宫里出了件稀罕事。

白琰养的一只画眉鸟，不知怎么从笼子里跑了出来，在宫里飞了三天，最后落在了永和宫的桃树上。白琰急得不行，到处找。白蘅在院子里玩雪，抬头看见树枝上站着一只小鸟，歪着头看她，叫了两声。

“额娘！鸟！”

林栖走出来，抬头一看，那只画眉正歪着脑袋打量白蘅，一点也不怕人。白蘅伸出手，说：“下来。”那鸟真的扑棱着翅膀飞下来，落在她肩膀上。白蘅吓了一跳，可没有躲，只是瞪着眼睛看它。那鸟也歪着头看她，又叫了两声。

白琰跑进来的时候，正好看见这一幕。他愣在那里，看着白蘅肩膀上的画眉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白蘅看见他，笑了。“哥哥，鸟。”

白琰走过去，小心翼翼地把画眉捧在手心里。鸟没有挣扎，只是抖了抖翅膀，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掌心。白琰看着它，又看了看白蘅，忽然说：“送给你。”

林栖愣住了。“殿下，这是贤妃娘娘给您养的……”

白琰摇摇头。“它喜欢蘅儿。让它留下吧。”他把画眉放在白蘅肩上，转身跑了。

白蘅站在那里，肩膀上蹲着一只鸟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“额娘，我有鸟了。”

林栖看着那只画眉，又看着白蘅，忽然觉得，这孩子好像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。小动物喜欢她，小孩子喜欢她，连白琰那样安静的人，也愿意把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她。

她蹲下来，替白蘅拢了拢斗篷。“那你好好养它。”

白蘅点点头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画眉的羽毛。“你叫小桃。”她说。画眉叫了两声，像是答应了。

十二月初，白蘅学会了新词。不是“父皇”，不是“娘娘”，是“何太医”。

起因是白蘅又发热了。不严重，只是有些低烧，可林栖还是不放心，让人去请何太医。何太医来得很快，诊了脉，说是着了凉，开了两副药就走了。白蘅烧得迷迷糊糊的，可还记得何太医给她诊脉时胡子一翘一翘的样子。

“何太医。”她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说。林栖以为她说梦话，没在意。第二天烧退了，白蘅精神了，坐在毯子上玩茶壶，忽然又说了一句：“何太医。”林栖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？”白蘅抬起头，认真地说：“何太医。胡子，翘翘的。”她学何太医诊脉的样子，伸出手，搭在自己手腕上，皱着眉头，一脸严肃。然后又学何太医看胡子，低下头，吹了一口气，胡子来。

林栖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她抱着白蘅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“蘅儿，你从哪里学来的？”白蘅不知道她为什么笑，只是跟着笑。“何太医，好看。”

消息传到太医院，何太医正在碾药。他听完小太监的传话，手里的药碾子停了半天，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胡子，也笑了。

十二月初十，宫里出了一件大事。不是坏事，是喜事。贤妃养的那只猫，生了西只小猫。白的黑的花的，挤在窝里，眼睛都没睁开，嫩嫩地叫着。白琰第一时间跑去永和宫，拉着白蘅的手。“蘅儿，去看小猫！”

白蘅被他拉着，跌跌撞撞地跑。林栖跟在后面，喊他们慢点，没人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