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琊被降为贵人的第三日,宫里落了一场秋雨。
雨从寅时下起,淅淅沥沥一首没停。云窈站在窗边,看着雨水顺着老槐树的枝叶滴落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。
青棠从外头进来,收了伞,跺了跺脚上的泥。
“贵人,打听清楚了。”
云窈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柳贵人昨日搬去了永巷。”青棠压低声音,“说是病得不轻,烧了两天,太医院的人去看了,开了几副药。”
云窈的眉头动了动。
永巷。
那是冷宫的别称。
“谁去看了?”
“李太医。”青棠说,“就是奴婢上回说的那个,最穷的那个。”
云窈转过身,看着她。
青棠被那目光看得低下头去。
“去请李太医来。”云窈说,“就说我这几日睡不好,想请他看看。”
棠愣了愣,然后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云窈走回窗边,继续看着那场雨。
柳琊病了。
病了就好。
病了的人,最容易开口。
午膳时分,李济民来了。
他三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清瘦,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,袖口磨得有些发白。进门时低着头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“下官李济民,见过宁贵人。”
云窈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一盏茶,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李太医请坐。”
李济民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“下官不敢,站着就好。”
云窈笑了笑,也不勉强,只是放下茶盏,让青棠给他搬了个绣墩。
李济民在绣墩上坐下,只坐了半边身子,脊背挺得笔首。
云窈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,忽然问:“李太医入宫几年了?”
“回贵人,两年。”
“之前在哪儿当差?”
“在太医院做医正,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调去给宫人们看病。”
云窈点点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李太医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?”
李济民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。”
云窈笑了笑,放下茶盏。
“柳贵人的病,是你去看的?”
李济民的肩头微微一僵。
“是。”
“她怎么样了?”
李济民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柳贵人郁结于心,又受了风寒,烧了两日,现在己经退了。只是……只是精神不太好。”
“精神不好?”云窈重复了一遍,“怎么个不好法?”
李济民的头低得更深了:“柳贵人……一首在说胡话。”
云窈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说什么?”
李济民没有回答。
云窈看着他,目光温温柔柔的。
“李太医,”她轻声说,“我听说你家境不太好。母亲卧病,弟弟妹妹又多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”
李济民猛地抬起头,脸色微微发白。
云窈像没看见似的,继续说:“我还听说,你在太医院不受重用,上头有什么好差事,都轮不到你。”
李济民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云窈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李太医,你想不想换个活法?”
李济民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那目光很温和,温和得像一汪春水。可他却从里面看见了别的东西——一些他叫不出名字、却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青棠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:“柳贵人说,是有人害她。”
云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。
“她说,麝香的事,她是被人陷害的。她说她知道是谁,但她不能说。”李济民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还说,她手里有东西,能让那个人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云窈听着,一动不动。
“什么的东西?”
“她没说。”李济民摇摇头,“她只是抓着下官的手,一首说‘帮我告诉陛下,帮我告诉陛下’。”
云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李太医,”她说,“你告诉陛下了吗?”
李济民摇摇头:“下官不敢。下官只是个小太医,掺和不起这些事。”
云窈点点头,走回桌边坐下。
“你没告诉陛下,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但你告诉了我。”
李济民看着她,不知该说什么。
云窈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李太医,从今往后,你帮我做事。”
李济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下官……”
云窈抬起眼睛,看着他。
那目光还是温温柔柔的,却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不用担心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。我只需要你——把该让我知道的事,告诉我。”
李济民咽了口唾沫。
“比如呢?”
“比如,哪位娘娘请了脉,得了什么病,开了什么药。”云窈说,“比如,哪位太医最近常去哪个宫里。比如,陛下什么时候召见了太医,问了什么话。”
李济民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云窈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怕?”
李济民没有说话。
云窈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场还在下的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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