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疑心

永宁五年，腊月二十九。

除夕前一日。

宫里处处张灯结彩，太监宫女们忙得脚不点地，各宫各院都在准备年夜饭、新衣裳、压岁钱。可承明殿里，却是一片死寂。

白弋坐在御案后，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
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——

“宁嫔茶方有异，长期饮用可致成瘾。陛下若不信，可停茶三日试之。”

没有落款。

他己经看了三遍。

成瘾。
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
他想起第一次喝云窈的茶时那种感觉——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宁，从未有过的放松。他以为是那茶的神奇，是云窈的用心。

可如果那是成瘾呢？

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呢？

白弋闭上眼睛，按了按眉心。

魏吉祥躬着身站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
过了很久，白弋忽然开口。

“魏吉祥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宁嫔的茶，朕喝了多久了？”

魏吉祥想了想，小心答道：“回陛下，从去年秋猎至今，一年零三个月了。”

一年零三个月。

每一天都喝。

每一天都离不开。

白弋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
“你说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这茶，朕能停吗？”

魏吉祥的脸色变了变。

他跪下去，叩首。

“陛下，奴才不敢妄言。”

白弋看着他，目光深不见底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，“朕问你，宁嫔这个人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魏吉祥站起身，低着头，斟酌着说：“宁嫔娘娘……温婉恭顺，待人和气，对陛下更是用心。”

白弋笑了一声。

“温婉恭顺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待人和气？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的雪。

“魏吉祥，你跟了朕多少年了？”

“回陛下，十三年了。”

“十三年。”白弋说，“那你应该知道，朕最讨厌什么。”

魏吉祥的额头沁出冷汗。

“奴才……奴才知道。”

白弋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那你说，宁嫔这个人，朕该信吗？”

魏吉祥跪下去，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
白弋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，忽然有些疲惫。

“下去吧。”

魏吉祥如蒙大赦，叩首退下。

殿里只剩下白弋一个人。

他站在窗边，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。

脑海里浮现出云窈的脸——温婉的，柔顺的，怯生生的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她跪在地上哭着说想娘了，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方向等他需要，她靠在他怀里说臣妾在。

都是装的吗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弄清楚。

“来人。”

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。

白弋看着他，慢慢说：“去挑一个机灵的宫女，送去承香殿。就说……就说朕赏的。”

小太监愣了愣，然后应声退下。

白弋转过身，继续看着窗外的雪。

他舍不得她。

舍不得她的茶，舍不得她的人，舍不得她带来的那片刻安宁。

可他更怕。

怕她是假的。

怕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。

怕他以为唯一真实的东西，其实是最大的谎言。

腊月三十。

除夕。

云窈早早起身，梳洗打扮。今日是年夜，按规矩要去太后宫里赴宴。她换上一身新制的嫔位礼服，月白色的底子上绣着银线的梅花纹样，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亮眼了几分。

青棠在一旁伺候，脸上带着几分喜色。

“娘娘今日真好看。”

云窈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她对着镜子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
温婉的，柔顺的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
很好。

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
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。

“陛下有赏——”

云窈的眉头动了动，起身迎出去。

一个小太监站在院子里，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宫女。那宫女十五六岁年纪，生得清清秀秀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机灵。她跪下去，叩首。

“奴婢青杏，奉陛下之命，来伺候宁嫔娘娘。”

云窈的心微微一跳。

她低头看着那个宫女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青杏站起身，垂着手站在一旁。

云窈看着她，目光温温柔柔的。

“既然是陛下赏的，那以后就在承香殿当差吧。”她说，“青棠，带她下去安置。”

青棠应了一声，带着青杏下去了。

云窈站在原地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。

陛下赏的宫女。

在这个时候。

在那封密信之后。

云窈的嘴角弯了弯。

有意思。

太后寿宴上，人来人往，觥筹交错。

云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低着头，安安静静地喝茶。她的目光，却时不时往皇帝那边瞟。

白弋坐在太后下首，脸上带着笑，和周围的人说着话。偶尔，他的目光会扫过她这边，很轻，很快，像是不经意。

可云窈注意到了。

每一次。

她低下头，继续喝茶。

宴席散了。

云窈走在最后，慢慢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