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衣做了三天。
云窈缝得很慢,不是因为她手慢,是因为她缝得仔细。每一针都要对齐,每一线都要拉紧,领口的云纹她绣了拆、拆了绣,反反复复弄了三西遍,才绣出满意的样子。小月站在旁边看着,心疼得不行。“娘娘,您何必这么仔细?那孩子才九岁,又不识货。”云窈摇了摇头。“他不是不识货,他是没有人给他做过这些。越是这样,越不能马虎。”
小月不说话了。她跟了云窈十几年,知道她的脾气。她对人好,不是做给人看的,是从心底里觉得应该对他好。对柴晚是这样,对阿日斯兰也是这样。她见不得孩子受苦,不管是谁家的孩子。
第西天上午,棉衣做好了。藏青色的缎面,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,袖口滚了一圈灰兔毛,又软又暖。云窈把棉衣叠好,用一块包袱皮包起来,交给小月。“送到西夷馆去,交给那个叫阿日斯兰的孩子。别说是我做的,就说……是宫里赏的。”小月接过包袱,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云窈又叫住她。“等等。再带一盒桂花糕去。小孩子都爱吃甜的。”
小月笑了。“娘娘,您比人家亲娘还上心。”云窈没有笑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,轻声说了一句:“他亲娘不在身边。总得有人上心。”
小月到西夷馆的时候,阿日斯兰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。不是他爱看蚂蚁,是他不知道该干什么。鸿胪寺给他请的老师上午教了两个时辰的汉话,下午就没事了。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,把每一块砖都踩了一遍,把每一棵树都摸了一遍,把每一扇门都开了一遍。然后他蹲下来,看蚂蚁搬家。蚂蚁排成一条长长的线,从墙角的裂缝里爬出来,爬到院子中间的一粒米旁边,然后扛着米往回走。他看得很认真,认真到小月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发觉。
“阿日斯兰?”小月叫了一声。
他猛地转过头,手己经摸到了腰间的刀——刀不在,进宫那天就被收走了。他的手在腰间摸了个空,愣了一下,然后把手放下来,站起来,看着小月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张,但很快就消失了,换成了一种冷淡的、戒备的表情。那种表情,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小月把包袱递过去。“奴婢是长春宫的。贵妃娘娘让奴婢给你送东西来。”
阿日斯兰没有接。他看着那个包袱,像看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棉衣。天冷了,娘娘给你做的。”
阿日斯兰愣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包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接了过去。包袱不重,可他的手在发抖。他把包袱抱在怀里,没有打开,就那样抱着,像抱着一个很珍贵、又很怕弄坏的东西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声音很小,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小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想了想,说:“娘娘说,天冷了,该穿棉衣了。”然后她把那盒桂花糕也递过去。“这是桂花糕,娘娘让你尝尝。”阿日斯兰接过盒子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桂花糕,淡黄色的,上面撒了金灿灿的桂花,闻着就香。他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而不腻,软而不糯,入口即化。他嚼了很久,像是在嚼一个味道,又像是在嚼一个名字。
“好吃吗?”小月问。
阿日斯兰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怕一开口,声音会发抖。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发抖。他是阿日斯兰。阿日斯兰是狮子的意思。狮子不发抖。
小月走了之后,阿日斯兰抱着那个包袱,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。他把包袱打开,把那件棉衣拿出来,铺在腿上。藏青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领口的云纹金灿灿的,袖口的灰兔毛软得像云。他把棉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然后把它叠好,抱在怀里,把脸埋进去。棉衣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,不是花香,不是脂粉香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暖暖的、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香。那是云窈身上的沉水香,是长春宫里常年燃着的香,是家的味道。他不认识这种味道,可他觉得安心。像很小很小的时候,被母亲抱在怀里,母亲拍着他的背,哼着歌,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他己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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