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及笄

永宁二十三年，西月初八。

崔拂羽及笄的日子定在这一天。崔家老太爷崔玄微特意从清河老家赶来了京城，八十一岁的老人，坐了七天的马车，骨头都快散架了，可他不肯歇，下了车就先去看孙女。崔拂羽正在院子里浇花，看见祖父从门口走进来，手里的水壶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水洒了一地，湿了她的绣花鞋。她没有管，跑过去，一头扎进祖父怀里。

“祖父！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眼眶红红的，可她忍着没有哭。崔玄微拍了拍她的背，笑了。“多大了，还哭。”崔拂羽把脸埋在祖父胸口，闷闷地说：“没哭。”崔玄微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咳嗽了几声。崔拂羽赶紧扶着他坐下来，给他倒了一杯茶。崔玄微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，看着孙女，看了很久。他上次见她，还是两年前。两年前她还是个孩子，圆圆的脸，圆圆的眼睛，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两年不见，她瘦了，下巴尖了，眉眼长开了，像一朵快要开的花。

“拂羽，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
崔拂羽蹲在祖父面前，握着他的手，笑了。“祖父，您老了。”崔玄微笑了。“老了。八十一了，该老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孙女的发髻上，空空荡荡的，只有一根素银簪子。他伸出手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崔拂羽。“打开看看。”

崔拂羽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支白玉簪，玉质温润，簪头雕着一朵桂花，金灿灿的，栩栩如生。她愣住了。“祖父，这是——”

“及笄礼。”崔玄微说。“你祖母当年的簪子。她走的时候，让我留给孙女。我留了十多年了。”崔拂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攥着那支簪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想起祖母，想起小时候祖母抱着她，在桂花树下讲故事，讲嫦娥，讲玉兔，讲吴刚砍桂花树。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，祖母还在，桂花还在，什么都还在。如今祖母不在了，桂花还在。祖父还在。可祖父也老了。她不知道他还能陪她多久。

“祖父，您要长命百岁。”她说。

崔玄微笑了。“好。祖父长命百岁。”

及笄礼在西月初八举行。崔府上下张灯结彩，崔玄微坐在上首，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袍子，须发皆白，可精神矍铄，一双眼睛亮得像灯。他看着崔拂羽跪在祠堂里，由伯母崔夫人给她插上及笄的簪子——那支白玉簪，他带来的那支，祖母留下的那支。他的眼眶红了，可他没有哭。他是崔家的族长，不能在儿孙面前哭。

白瑭来了。他换了一身新做的袍子，宝蓝色的，腰间系着白玉带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，戴着太子金冠。他站在宾客中间，看着崔拂羽从祠堂里走出来，穿着大红色的及笄礼服，头上簪着那支白玉簪，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。他看呆了。崔拂羽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，耳朵红了，低下头，假装去看自己的裙摆。白瑭的耳朵也红了，别过脸，假装去看墙上的字画。

崔玄微坐在上首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嘴角弯了弯。他招了招手，让白瑭过去。白瑭走过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“崔老先生。”崔玄微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太子殿下，拂羽就托付给你了。”他说。

白瑭跪下来，磕了一个头。“老先生放心。晚辈会好好待她。”

崔玄微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满堂的宾客，看着孙女红扑扑的脸，看着太子红透的耳朵尖，笑了。他等这一天，等了很久了。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，可他等到了。他看到了孙女及笄，看到了她有了一个好归宿。他可以放心了。

及笄礼之后，皇帝下旨，定下了婚期——永宁二十三年，九月初九。重阳节，吉，宜嫁娶。旨意送到崔府的时候，崔拂羽正在屋里绣嫁衣。她跪下来接旨，磕了头，接过圣旨，抱在怀里，笑了。九月初九，还有五个月。五个月，一百五十天。她可以在日历上画一百五十个圈，画完了，他就来娶她了。她把这本日历放在枕头底下，跟那支白玉簪放在一起。每天睡前画一个圈，醒来再画一个圈。一天两个圈，画得满满的，画得心里踏踏实实的。

白瑭在宫里也收到了消息。魏吉祥把圣旨送到东宫的时候，白瑭正在看书。他放下书，接过圣旨，展开，看了三遍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大，笑得露出了牙齿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魏吉祥站在旁边，看着太子殿下这副模样，忍不住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