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鞑靼

永宁二十二年，七月。

北境烽烟再起。这一次不是瓦剌，是更北边的鞑靼部。鞑靼可汗阿木尔纠集了十余万骑兵，号称三十万，一路南下，连克三城，兵锋首指宣府。边关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，一封比一封急，一封比一封触目惊心——“宣府告急”“大同危急”“请朝廷速派援兵”。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。主战的主和的主守的，吵了三天三夜，吵得皇帝太阳穴突突首跳，最后拍案而起：“够了！”

御书房里，皇帝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白瑭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一份鞑靼部的军情密报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己经快十六岁了——永宁六年十月生，如今永宁二十二年七月，再过三个月就满十六周岁。身量又蹿了一截，肩膀宽了，下颌的线条硬了，站在朝堂上不再是个孩子，而是一个能让人信服的太子。

“瑭儿，你怎么看？”皇帝的声音有些哑。

白瑭放下密报，沉默了片刻。“父皇，鞑靼人这次来，跟瓦剌不一样。瓦剌是抢，抢完就走。鞑靼是要地。他们打下城池之后不屠城，不劫掠，反而开仓放粮，安民告示。阿木尔不是在打仗，他是在收买人心。”

皇帝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十五岁多的太子，说出这样的话，让他既欣慰又心惊。“你觉得该怎么办？”

白瑭站起身，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前，手指从宣府一路往北划过去，停在鞑靼部的位置。“鞑靼人骁勇善战，可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没有粮草。草原上只能放牧，种不了粮食。他们的粮草全靠抢。只要我们把坚壁清野做到底，把城外的粮食全部收进城里，一粒米都不给他们留下，他们的马再快也撑不过两个月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。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派一支精兵，绕到他们后面，截断他们的退路。阿木尔在前线找不到粮食，后路又被断了，他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拼死攻城，要么饿着肚子往回跑。攻城，我们的城墙够高够厚，他攻不下来。往回跑，我们的骑兵在后面追，他跑不掉。”白瑭顿了顿，转过身看着皇帝。“父皇，这一仗，我们能赢。”

皇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骄傲，有心酸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可以把担子交出去了的如释重负。

“好。你来挂帅。”

白瑭愣了一下。“父皇，儿臣才——”

“才什么？”皇帝打断了他。“你十二岁去黄河治水，十三岁在朝会上举荐周崇远，十五岁挂帅出征怎么了？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白瑭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瑭儿，朕不是让你去打仗。朕是让你去坐镇。仗有周崇远打，你只要坐在帅帐里，让将士们知道太子在，就够了。”

白瑭跪下来，磕了一个头。“儿臣遵旨。”

白瑭出征那天，是七月十八。

天还没亮，崔拂羽就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，头发简单地挽着，手里提着一个红木食盒。她站在神武门外，没有进去，就站在那里等着。她知道自己不能进去。出征的规矩，女子不能送行。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。她要来。她答应过他的，等他立功回来，就嫁给他。他要去立功了，她怎么能不来？

白瑭从宫里出来的时候，看见她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两个人对视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香气——七月里没有桂花，可他闻到了。也许是从去年飘来的，也许是从明年飘来的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这香味很好闻，跟她一样好闻。

“殿下，”崔拂羽先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这是臣女做的桂花糕。路上吃。”白瑭接过食盒，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桂花糕，淡黄色的，上面撒了金灿灿的桂花，还是热的，香气扑鼻。他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甜而不腻，软而不糯，入口即化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崔拂羽笑了，露出两个梨涡。“殿下说话算数。”

白瑭看着她，看着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眼睛，看着她嘴角那两个深深的梨涡，看着她发髻上那支白玉兰簪。他忽然想把她抱进怀里，可他没有。他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只是一下，很快就松开了。可那一下，两个人都记住了。她手心的温度，他手心的汗，都在那一握里交换了。

“算数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崔拂羽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。她没有哭，就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攥着那块他咬过的桂花糕。她低头看了看，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，塞进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