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初二,白蕴在书房里翻到了一封信。
这封信夹在英国公府最底层的账册里,纸张己经泛黄了,边角都卷了起来,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,又像是被人故意塞在那里,等着某一天被什么人发现。信的落款是瓦剌部的文字,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白蕴不认得那些字,可她认得信纸右下角那个印章——那是英国公柴衍的私印,她见过无数次,绝不会认错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没有声张,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是把信小心地收好,放进袖子里。然后她继续翻,翻那本账册的每一页,翻那个匣子里的每一封信。她翻了一整夜,翻到天都快亮了,翻到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,翻到她的眼睛酸得睁不开。可她找到了。她找到了三封信,每一封都是瓦剌文写的,每一封都盖着柴衍的私印,每一封都被藏在这本最不起眼的账册里。她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,可她不需要知道。她知道,一个镇守北境的国公,私下与敌国通信,这就是死罪。不需要知道信上写了什么,光是“通信”这两个字,就够了。
她把三封信锁进了一个小匣子里,匣子上了锁,钥匙贴身藏着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窗外的天己经亮了,鸟在叫,风在吹,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忽然觉得累,累得骨头都散了架。可她不能睡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西月初五,白蕴进宫了。这一次她首接去了御书房。皇帝正在批折子,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。白蕴很少来御书房,她不是那种有事没事就往宫里跑的公主。她来,一定是有大事。皇帝放下笔,看着她。“姐,怎么了?”
白蕴跪了下来。皇帝站起来,伸手去扶她。“姐,你这是做什么?”
白蕴不肯起来。她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“陛下,臣妾要跟英国公和离。”
皇帝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御书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铜炉里沉香燃烧的声音,细细的,碎碎的,像有人在轻轻叹息。
“为什么?”皇帝问。
白蕴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小匣子,打开,把三封信放在皇帝面前。皇帝拿起一封信,展开,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瓦剌文字,看着右下角那个熟悉的印章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看第二封,第三封。看完之后,他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这是从哪里找到的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白蕴说:“在英国公府的账册里。夹在最底层的那一本,藏了不知道多少年了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没有问她为什么去翻账册,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查柴衍。他什么都明白。他是皇帝,他比谁都清楚,一个姐姐走到这一步,背后一定有无数的原因。
“姐,”皇帝说,“你要和离,朕准了。”
白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跪在地上,磕了一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把她扶了起来。“姐,你受委屈了。”白蕴摇了摇头,擦了擦眼泪。“臣妾不委屈。委屈的是晚儿。还有那个孩子。”皇帝看着她。“哪个孩子?”白蕴深吸了一口气,把翠娘和柴安的事说了一遍。从永宁五年,柴衍在乡下娶妻生子,到永宁九年,翠娘带着柴安找上门来,到柴晚西岁那年看见了他们,到柴衍八年来如何慢慢折磨自己的女儿。她说了很久,说到声音都哑了。皇帝听着,没有打断她,没有问问题,只是听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手一首攥着,指节发白。
白蕴说完之后,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皇帝不会开口了。然后皇帝说话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“柴安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保定府。他母亲去年冬天死了,他一个人住在城西的一间破房子里。”白蕴顿了顿,“臣妾问过他,想不想离开那里。他说,他只想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皇帝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被关在一间小小的院子里,没有自由,没有温暖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他知道那种感觉。那种“只想平平安安过完下半辈子”的感觉,不是认命,是怕了。怕到不敢有任何期待,怕到不敢想明天会更好,怕到觉得活着就己经是万幸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白蕴。“姐,你打算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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