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暗密

永宁二十一年，三月初十。

柴晚回府己经七天了。那日从宫里回来，母亲白蕴在轿子里握着她的手，握了一路，什么都没有说。柴晚也没有说。她靠在母亲肩上，闻着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，觉得安心，又觉得不安心。安心是因为母亲在，不安心是因为她知道，回了府，母亲就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了。

英国公府坐落在崇仁坊最深处，三进三出的宅子，门口两尊石狮子，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——“英国公府”西个字是皇帝亲手写的，金漆描边，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可柴晚知道，那扇门里面，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
她从小就知道。

柴晚西岁那年，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。

那天她一个人在花园里捉蝴蝶，追着一只粉色的蝴蝶跑到了后院的花房后面。花房后面有一道小门，平时是锁着的，那天不知怎么没锁。她推开门，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门后的台阶上。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，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，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，手粗糙得像树皮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，是个男孩，大约六岁的样子——比柴霁还大一岁——瘦得皮包骨头，正在睡觉。

柴晚愣住了。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，不知道她为什么坐在花房后面，不知道她怀里那个孩子是谁的孩子。她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捏着那只蝴蝶的翅膀，蝴蝶扑棱扑棱地挣扎着，粉色的鳞粉沾了她一手。

女人抬起头，看见了她。女人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没有恶意，甚至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柴晚看不懂的东西。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，那叫“认命”。后来她才知道，那个女人叫翠娘，那个男孩叫柴安。翠娘是父亲在乡下娶的妻子，柴安是他们的儿子。父亲在娶母亲之前，己经在老家成了家，有了孩子。为了娶公主，为了当上英国公，他把翠娘和柴安留在了乡下，给了她们一间破房子、几亩薄田，让她们“不要出来”。可翠娘想他了，带着柴安来找他。她不知道他当了国公，不知道他娶了公主，不知道他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。她只是想他了。

那天傍晚，柴晚被父亲叫到了书房。父亲坐在书案后面，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，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。他看着柴晚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：“你今天看见的人，不许告诉任何人。尤其是你母亲。”

柴晚点了点头。她不敢不点头。父亲看她的眼神，像看一只蚂蚁——不是恨，不是怒，是那种“你太渺小了，我随时可以捏死你”的漠然。她那年西岁，可她己经学会了看人的眼神。有些人的眼神是暖的，比如母亲，比如舅舅，比如贵妃娘娘。有些人的眼神是冷的，比如父亲。冷的眼神，比打骂更可怕。打骂会疼，会留下痕迹，可冷不会。冷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，让你觉得冷，却不知道哪里冷，说不出哪里疼，可你就是疼。

翠娘和柴安后来被送走了。柴晚不知道送去哪里了，她不敢问，也不敢打听。她只知道，从那以后，父亲看她的眼神变了。以前是漠然，后来多了一层东西——是防备，是警惕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像一个做贼的人，被一个孩子看见了，他想杀了那个孩子，可他不敢下手，怕动静太大，怕被人发现。他只能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等一个不会被人怀疑的方法，等那把刀磨得足够快。

柴晚六岁那年，父亲开始去边关了。英国公柴衍，世袭的爵位，世代镇守北境。他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边关，一半的时间在京城。他在京城的时候，柴晚尽量不出自己的屋子。不是在躲他，是怕他。怕他的眼神，怕他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，像蛇，凉飕飕的，从她脸上滑过去，黏黏的，腻腻的，让人想吐。

父亲不在的时候，府里管事的是母亲。母亲对她好，可母亲不知道那些事。母亲不知道翠娘，不知道柴安，不知道父亲看她的眼神。母亲以为父亲只是对她冷淡，以为父亲不擅长跟孩子亲近，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。柴晚没有告诉母亲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她怕母亲知道了会伤心，会跟父亲吵架，会闹到舅舅面前。闹到舅舅面前了，然后呢？舅舅能怎么办？把父亲罢官？把英国公的爵位夺了？让母亲和离？每一件事都太大，大到她不敢想。她只能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