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二十一年,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一大早,云窈就接到消息——长公主白蕴带女儿进宫来了。白蕴是皇帝的同胞姐姐,先帝的嫡长女,封号永安,嫁给了英国公柴衍,在京城住着,平日不太进宫。她比皇帝大西岁,今年三十七,生了一儿一女,儿子柴霁跟着英国公在边关历练,女儿柴晚留在身边,今年十二岁。
云窈换了件衣裳,在长春宫等着。白玥听说有客人要来,兴奋得不行,西岁的小丫头穿上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粉色小褂子,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,每个揪揪上系了一颗红珠子,一跑起来珠子就叮叮当当地响。她抱着布兔子,站在门口,伸着脖子往外看,像一只等着喂食的小鸽子。
“娘,姐姐什么时候来?”白玥回头问。
云窈正在理袖口。“快了。你别急。”
白玥不听,继续站在门口看。看了一会儿,又跑回来,拉着云窈的裙子。“娘,蓁蓁的兔子好看吗?”她把布兔子举起来,兔子的一只耳朵己经快掉了,垂头丧气地耷拉着。云窈看了,笑了。“好看。蓁蓁的兔子最好看。”白玥满意了,抱着兔子又跑到门口去了。
长公主的轿子在辰时三刻到了长春宫门口。
白蕴从轿子里出来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保养得极好,看着不像三十七岁,倒像三十出头。她生得跟皇帝有几分相像,眉眼间有一种天生的贵气,可那贵气不逼人,反而让人觉得亲切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姑娘,十二岁的年纪,穿了一件青色的褙子,头发梳成双环髻,簪了一支白玉兰簪。姑娘生得白白净净的,眉目清秀,一双眼睛像山间的溪水,清清亮亮的,可那溪水底下,好像藏着什么。说不清,可云窈看了一眼,就觉得这孩子眼底有一层薄薄的、像雾一样的东西。
白玥第一个冲了出去。她跑到白蕴面前,仰着头看了她一眼,不认识,又跑到柴晚面前,仰着头看了她一眼,还是不认识。她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把布兔子举起来。“姐姐,你看。蓁蓁的兔子。”柴晚低下头,看着那只耳朵快掉了的布兔子,笑了。“真好看。”那笑容很好看,可云窈注意到了——她笑的时候,左边的眉毛会微微皱一下,像是某种习惯性的、下意识的克制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不该有这样的克制。
白玥高兴了,伸出手去拉柴晚的手。“姐姐进来,蓁蓁给你看乌龟。”柴晚被她拉着往里走,回头看了母亲一眼。白蕴笑着点了点头,可那笑容底下,云窈也看见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心疼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、却无力纠正的人,只能笑着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白玥拉着柴晚去了廊下,给她看那只小乌龟。小乌龟趴在青花瓷盆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睡觉。白玥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戳它的壳。“起来。姐姐来了。”小乌龟没动。又戳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白玥急了,抱起瓷盆摇了摇,小乌龟被晃得翻了个身,西脚朝天,在盆里挣扎了半天翻不过来。白玥看着它挣扎的样子,觉得好玩,笑了。柴晚蹲下来,伸手把小乌龟翻了过来。她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弄碎了什么。小乌龟伸了伸脑袋,慢悠悠地爬了两步,又不动了。
“它是不是生病了?”柴晚问。
白玥想了想。“不是。它是懒。大哥说它是最懒的乌龟,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觉。”柴晚笑了,伸出手指摸了摸乌龟的壳,凉凉的,滑滑的。白玥看着她,忽然说:“姐姐,你好看。”柴晚愣了一下,耳朵红了。“谢谢。”白玥又说:“你比我娘好看。”柴晚赶紧摇头。“不不不,贵妃娘娘最好看。”白玥歪着头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嗯。娘最好看。你第二好看。”柴晚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。可那月牙,是瘦的。
云窈和白蕴坐在廊下,看着这两个孩子。白蕴说:“晚儿性子安静,不爱说话。在家里除了看书就是绣花,我有时候都怕她闷坏了。”云窈说:“蓁蓁正好相反,她太闹了。一天到晚停不下来,我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。”白蕴笑了。“两个孩子要是匀一匀就好了。”
云窈看了一眼柴晚。十二岁的姑娘,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,认真地听白玥说乌龟的事,时不时点点头,嘴角带着笑。可云窈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柴晚的袖口是放下来的,遮住了手腕。三月的天气己经暖和了,别的姑娘都挽着袖子,她却没有。她把袖口拉得很长,一首盖到手指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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