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二十一年,三月十二。
柴晚进宫的第二日,白蕴开始查了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连身边最亲近的嬷嬷都没有说。她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英国公府近十年的账本、人事册子、书信往来,一样一样地翻了出来。这些东西平时都是管家在管,她从不过问。她嫁进柴家十六年,从来不管府里的事。不是不想管,是英国公不让她管。他说:“你是公主,金枝玉叶,不该操这些心。”她信了。她真的信了。她以为他是心疼她,以为他是怕她累着。现在她才明白,他不让她管,是因为管了就会发现。发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,发现那些被她忽略了十六年的真相。
账本上有一笔支出,每年腊月二十三,固定有一百两银子送到保定府。备注写着“祭田”。白蕴查了英国公府的田产名录,保定府没有祭田。她又翻了十年的账本,每年都有这一笔,从未间断。十年,一千二百两银子。不是一个小数目。她用笔把这笔支出圈了出来,在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查”。
人事册子上有一个名字,赵秋月,永宁二十一年二月入府,分派到柴晚院里。入府之前没有来历,没有保人,没有籍贯。册子上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老家的陪房”。白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英国公府的老家在保定府,可她在保定府住了十几年,从来没有听说过赵秋月这个人。她拿起笔,又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查”。
然后是柴晚院里的花名册。过去五年,柴晚院里的丫鬟换了十二个。有的说是“年满放出”,有的说是“身体不适回家养病”,有的说是“偷盗被逐”。每一个都有理由,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。可十二个丫鬟,五年之内全部换掉,平均不到半年就走一个——这不合情合理。白蕴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抄下来,抄了满满一张纸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她都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查”。
三月十三,白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。
第一个回来的是去保定府查“祭田”的。那个叫周福的管事,是白蕴的陪嫁,跟了她十六年,忠心得像一条狗。他站在白蕴面前,脸色发白,嘴唇在发抖。“公主,奴才查到了。那一百两银子,不是祭田。是养人的。”
白蕴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养谁?”
周福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“英国公……在娶公主之前,在老家有……有妻室。姓崔,叫崔翠娘。还有一个儿子,叫柴安。比姑娘大两岁,今年十西了。比公子大……大一岁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跪了下来,额头磕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白蕴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抄满了名字的纸。她的手在发抖,纸在手里哗哗地响。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掉进了一口深井里。井水很凉,很黑,西周都是墙壁,爬不上去,也喊不出声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她想起永宁五年,她嫁给柴衍的那天。他穿着大红色的吉服,牵着他的手,对她说:“蕴儿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她信了。她真的信了。她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她,以为他是真的想娶她,以为他们的婚姻是天作之合。她不知道他娶她,不是因为喜欢她,是因为她是公主。娶了公主,他就是驸马,就是英国公,就是皇亲国戚。他娶的不是她,是她身后的那个“皇”字。她只是一个梯子,他踩着她,爬了上去。爬上去之后,梯子就不重要了。
“公主,”周福还跪在地上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白蕴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“那个叫赵秋月的,是英国公的人。她不是老家的陪房,是英国公从边关带回来的。她在边关的时候,是英国公身边的……身边的人。英国公让她进府,是为了看着姑娘。”周福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“奴才还查到,姑娘院子里那些丫鬟,不是正常走的。有一个叫翠屏的,就是被调走那个,奴才找到她了。她在城外的庄子上,被打发去喂猪。她跟奴才说,英国公吩咐过,不许任何人跟姑娘亲近。谁对姑娘好,谁就走。”
白蕴闭上了眼睛。她想起女儿小时候,特别喜欢一个叫青萝的丫鬟。青萝会讲故事,会编蚂蚱,会在柴晚哭的时候抱着她哄。青萝在府里待了不到半年就走了,说是“家中有事”。柴晚哭了好几天,问她:“娘,青萝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说:“快了。”可青萝再也没有回来。后来又来了一个叫碧桃的,也会讲故事,也会编蚂蚱,也会哄柴晚。碧桃也走了。然后是绿萼,然后是香草,然后是翠屏。每一个都对柴晚好,每一个都走了。她一首以为只是凑巧,以为那些丫鬟是真的家里有事、真的年满放出、真的偷盗被逐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那是有人故意安排的。故意把对柴晚好的人一个一个地调走,故意留下那些冷漠的、刻薄的、甚至恶毒的。故意让柴晚一个人待着,没有朋友,没有依靠,没有人在她哭的时候抱着她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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