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二十一年,二月十二,花朝节。
天还没亮,云窈就被皇帝从被窝里捞了出来。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见皇帝己经穿戴整齐了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首裰,头上戴着黑色的小帽,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,倒像一个出门踏青的富家老爷。
“陛下,什么时辰了?”云窈的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“卯时刚过。”皇帝一边说一边把她的衣裳从衣架上拿下来,递给她。“快起来,朕带你出宫。”
云窈愣了一下。“出宫?去哪里?”
皇帝笑了。“先去看一个人,再去看花朝节。朕让人打听了,今年城外玉泉山的桃花开得最好,比御花园里的好看一百倍。”云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陛下,今日不用上朝吗?”皇帝说:“朕昨晚己经让魏吉祥传话了,今日罢朝。”云窈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“陛下最近越来越不爱上朝了。”
皇帝的耳朵红了一下,但他没有躲,就让她看着。“朕不是不爱上朝。朕是想陪陪你。”
云窈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,弯出一个很甜的弧度。她很快穿好衣裳,梳洗完毕,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,简简单单的,像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。皇帝站在门口等她,看见她出来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好看。”云窈笑了。“陛下,您每次都说好看。”皇帝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
马车从神武门出去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京城还在沉睡,街道上没有什么人,只有几个早起卖菜的小贩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,打着哈欠,揉着眼睛。白玥还在长春宫里睡觉,白钰在上书房,白瑭在文华殿听政。云窈本来有些担心白玥醒了找不到她会哭,皇帝说:“有小月在,没事的。你一年到头都在宫里,难得出来一天,孩子们不会怪你的。”云窈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便安心地靠在了车壁上。
马车没有往热闹的街市去,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。巷子很窄,只够一辆马车通过,两边的墙灰扑扑的,有些地方的墙皮己经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,像是刚下过雨。云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觉得这条路有些眼熟,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马车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。门上的红漆己经斑驳了,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纹,门环是铜的,生了锈,绿莹莹的。皇帝先下了车,然后伸出手,把云窈扶了下来。云窈站在门口,看着这扇门,忽然想起来了——这是皇帝乳母住的地方。三年前,皇帝带白瑭和白钰来过这里。她没来过,可她听白钰说起过。白钰说那个奶奶会编平安结,会用红绳编兔子耳朵,会做很好吃的枣糕。
魏吉祥上前敲了敲门,过了一会儿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开了门。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魏吉祥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皇帝,忽然脸色一变,膝盖一弯就要跪下。皇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。“大娘,不必多礼。”
老太太的手在发抖,眼眶红红的,嘴里念叨着:“陛下……陛下来了……老奴没想到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目光落在皇帝身后的云窈身上,愣住了。“这是……”皇帝把云窈拉到身边,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这是朕的贵妃。云窈。”老太太看着云窈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,像冬天的太阳,不灼人,却暖到骨头里。
“贵妃娘娘。”她又弯下膝盖,云窈赶紧扶住她。“大娘,您别这样。您是陛下的乳母,就是长辈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云窈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。“老奴不敢。老奴不敢。”云窈握着她枯瘦的手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。这双手,几十年前抱过年幼的皇帝,给他喂过粥,给他盖过被,在他最黑暗的日子里陪在他身边。如今这双手瘦得像枯枝,青筋暴起,指甲发黄,可它曾经是这世上最温暖的手。皇帝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,可他的眼睛红了。
三个人走进院子。院子很小,只有几步见方,墙角种着一棵枣树,己经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树下放着一把竹椅,椅子上搭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裳。屋子里光线很暗,家具很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皇帝扶着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和云窈坐在对面的条凳上。老太太拉着云窈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好。真好。”皇帝问:“什么好?”老太太说:“贵妃娘娘好。陛下有福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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