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九年,七月。
黄河决了口。
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正是盛夏最热的日子。白瑭在文华殿听政,听见“河南巡抚急报”六个字的时候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急报念出来的时候,整个朝堂鸦雀无声——黄河在开封府境内决堤,十七个县被淹,灾民数以万计,粮食、药材、棺木,什么都缺。户部尚书站出来报了一串数字,越报声音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铁青。
白瑭站了出来。
“父皇,儿臣愿往河南治水。”
满朝文武都看向他。十二岁的太子,身量己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,穿着太子的朝服,站在大殿中央,腰挺得很首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去年白瑭举荐周崇远的时候,也是这样,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“准了。”
白瑭走的那天,崔拂羽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等他。
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上别着一枝白玉兰簪,手里提着一个红木食盒。她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从夹道那头走过来,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快。白瑭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,看着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,带着荷花的香气,甜甜的,淡淡的。
“殿下,”崔拂羽先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这是臣女做的桂花糕。路上吃。”白瑭接过食盒,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桂花糕,淡黄色的,上面撒了金灿灿的桂花。七月不是桂花开花的季节,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桂花。他没有问。他只是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而不腻,软而不糯,带着桂花的清香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崔拂羽笑了,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像两朵小小的花。可她的眼眶红了,红红的,像兔子。“殿下,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白瑭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水退了就回来。”崔拂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声音小小的。“那臣女等着。殿下答应过臣女的,说话算数。”
白瑭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只是一下,很快就松开了。可那一下,两个人都记住了。她手心的温度,他手心的汗,都在那一握里交换了。
“算数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回头。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崔拂羽站在湖心亭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。她没有追上去,没有喊他,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见地上有一滴小小的水渍。不是露水,是她刚才偷偷掉的眼泪。她擦了擦眼睛,转过身,走出了御花园。
白瑭在河南待了整整一年。
这一年里,他做了很多事。他带着工部的官员沿着黄河走了三百多里,一处一处地查看堤坝,画了厚厚一本地图。他把灾民安置在三十七个临时搭建的棚户区里,发放粮食、药材、棉被,一户一户地登记造册,不让一个人被漏掉。他调集了十七个县的民夫,日夜不停地加固堤坝,堵住了三处决口,又新修了二十多里的护堤。他在大雪天里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披在一个冻僵的老人身上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,回去发了两天高烧。他在春天的时候亲自下地,跟农民一起种麦子,手上磨出了茧子,脸上晒脱了皮,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,跟那些庄稼汉没有什么两样。
当地的老百姓不知道他是太子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戴着斗笠,走在人群里,谁也认不出来。有人叫他“白大人”,有人叫他“白先生”,有人叫他“那个姓白的小伙子”。他都应着,笑着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永宁二十年,西月,黄河的堤坝全线合拢。那一天,十七个县的百姓自发聚集在黄河岸边,敲锣打鼓,放鞭炮,比过年还热闹。白瑭站在堤坝上,看着脚下奔涌的黄河水,看着远处那些欢呼的人群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想起了京城,想起了娘,想起了白钰,想起了白玥——白玥今年三岁了,走得很稳了,会叫“哥哥”了,他走的时候她还只会叫“娘娘娘”。他走了一年,她应该学会了很多新词。他还想起了崔拂羽。她还在等他。他说过,水退了就回来。水退了。他要回家了。
永宁二十年,五月初三,白瑭回到京城。
他没有先回东宫,没有先去长春宫,先去了御花园。五月里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,牡丹、芍药、蔷薇,一丛一丛的,红的白的粉的紫的,看得人眼花。他走到湖心亭,亭子里空无一人。他又走到假山后面,假山后面也没有人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石头、熟悉的树、熟悉的水面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一年了。他走了一年,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。池塘里的锦鲤还是那些锦鲤,湖心亭的柱子还是那根柱子,假山后面的麻雀还是那些麻雀。可他变了。他长高了一截,肩膀宽了些,脸上的棱角分明了些,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那些东西是在黄河边上被风吹出来的,被太阳晒出来的,被大雪冻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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