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求娶

永宁十八年，十月十二。

白瑭在文华殿听政的时候，接到了一份加急军报。北境瓦剌部犯边，边关守将迎战失利，折损三千余人，敌骑己逼近宣府。军报送到的时候，朝堂上一片哗然。有人主战，有人主和，吵了一整天，吵得皇帝面色铁青，最后拍案而起：“够了！明日再议！”散了朝，皇帝把白瑭留了下来。

父子俩坐在御书房里，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。书案上摊着那份军报，白纸黑字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。皇帝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白瑭坐在对面，没有出声，等着父皇开口。

“瑭儿，”皇帝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
白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父皇，瓦剌人这个时候犯边，不是偶然。”皇帝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“说下去。”白瑭说：“九月刚入秋，草黄马肥，正是游牧民族最好的时候。他们这个时候来，不是为了抢粮食，是为了抢地盘。宣府是大同的门户，宣府一破，大同就危险了。大同一破，京城就危险了。”

皇帝看着他，目光里有惊讶，有赞许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十二岁的儿子，说起军国大事来，头头是道，比他手下那些吵了一整天的武将文臣都清醒。“你觉得该怎么办？”皇帝问。

白瑭想了想。“派一个能打的将军去宣府坐镇。不是去打仗，是去稳住局面。瓦剌人这个时候来，是试探。他们想看看大周的边防守不守得住。如果守住了，他们就退了。如果守不住，他们明年还会来，带着更多的人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。“你觉得谁去合适？”

白瑭说：“卫将军周崇远。他在北境守了八年，熟悉地形，也熟悉瓦剌人的打法。他去了，宣府不会丢。”皇帝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又敲了起来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敲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周崇远今年六十了，还能打吗？”白瑭说：“能。他去年的折子儿臣看过，他还能骑马拉弓，箭无虚发。”

皇帝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你连周崇远的折子都看？”白瑭的耳朵红了。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是偶然看到的。”皇帝没有拆穿他。他知道白瑭不是偶然看到的，他是把所有武将的折子都看了一遍，从中选出了最合适的人。这个孩子，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
“好，”皇帝说，“就依你。明日朝会上，你来举荐周崇远。”

白瑭跪下来，磕了一个头。“儿臣遵旨。”

十月初八，白瑭去崔家的事，皇帝知道了。不是白瑭说的，是崔玄晔说的。崔玄晔在御书房里跟皇帝谈完了公事，临走的时候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太子殿下前几日来臣家里坐了一会儿。”皇帝正在批折子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“哦？他去做什么？”崔玄晔说：“来看桂花。”皇帝抬起头，看着崔玄晔。崔玄晔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皇帝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“崔家的桂花，确实好。”崔玄晔行了一礼，退了出去。

皇帝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想了很久。他知道白瑭去崔家不是为了看桂花，也知道崔玄晔告诉他这件事不是为了说桂花。崔家在试探他，试探他对这件事的态度。他想起崔拂羽那个姑娘——中秋宴上站在中间，不卑不亢，笑眯眯的，像一只站在树枝上唱歌的小鸟。他想起白瑭那天红透的耳朵尖，想起他看崔拂羽的眼神。他笑了。那孩子，像他。像他年轻的时候，看见喜欢的人，耳朵就先红了。

“魏吉祥。”皇帝叫了一声。魏吉祥从门外进来，躬着身子。“陛下。”皇帝说：“崔家那个姑娘，叫崔拂羽的，你见过吗？”魏吉祥想了想。“回陛下，奴才见过。中秋宴上，崔家的二姑娘。长得好看，性子也活泼，说话脆生生的。”皇帝点了点头。“你觉得她怎么样？”魏吉祥愣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陛下问的是……”皇帝说：“问你觉得她配不配得上太子。”

魏吉祥的冷汗下来了。他斟酌了半天，说：“崔家门第清贵，崔家二姑娘知书达理，跟太子殿下……年龄也相仿。”皇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魏吉祥赶紧跪下。“奴才不敢。”皇帝挥了挥手。“下去吧。”

魏吉祥退出去之后，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树上的花己经谢了大半，只剩下几朵金灿灿的，在风里摇摇晃晃的，像舍不得走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也曾经这样看过一个人。那个人站在桂花树下，穿着鹅黄色的褙子，对他笑。那时候他不是皇帝，她也不是贵妃。他们是两个年轻人，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了彼此。后来他当了皇帝，她当了贵妃，中间隔了太多东西，可那份心还在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批折子。可他的嘴角，一首挂着一个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