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八年,九月初八。
白瑭在东宫的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面前的纸上写了七八个开头,又划掉了七八个开头。他想给崔拂羽写一封信,告诉她他明日想去崔府拜访,可写了半天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不是不知道怎么写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是太子,去臣子家拜访不是什么大事,可他要去的不是普通臣子的家,是崔家。崔家的门,不是那么好进的。他不是怕崔家的人,他是怕自己不够好,怕崔家的人觉得他不配。
陈知微走进来,看见桌上那些被划掉的纸,笑了。“殿下,您在写什么?”
白瑭抬起头,耳朵红红的。“先生,我想去崔家拜访。”
陈知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些被划掉的纸看了看,然后放下。“殿下,去崔家不需要写信。”白瑭愣了一下。“那要什么?”陈知微说:“要诚意。崔家不看信,看人。您亲自去就行了。”
白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理了理头发。“先生,我这样行吗?”陈知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白瑭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白玉带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戴着太子金冠。他十一岁,身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,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松树。陈知微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去吧。”
崔府在城东崇仁坊,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,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崔府”两个字,字迹清瘦有力,是崔家老太爷崔玄微亲手写的。白瑭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匾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叩门。
门房老刘头开了门,看见门外站着的人,愣了一下。他认得太子——不是认得出那张脸,是认得出那身衣裳和那顶金冠。明黄色的袍子,金冠上镶嵌着东珠,整个京城除了太子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穿。老刘头的腿一软,扑通跪下来。“太、太子殿下——”白瑭上前扶了他一把。“起来。崔大人在家吗?”
老刘头爬起来,结结巴巴地说:“在、在的。大人在书房。二老爷也在,三老爷也在。还有——”他还没说完,崔家大伯崔玄晔己经从里面走出来了。
崔玄晔今年五十三岁,官居礼部尚书,正二品。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首裰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,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品大员,倒像一个乡下的老学究。可他那双眼睛不简单,亮得像灯,看人的时候像一把尺子在量东西。他走到门口,看见白瑭,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。“太子殿下驾临寒舍,有失远迎。”
白瑭还了一礼。“崔大人客气了。晚辈冒昧登门,打扰了。”
崔玄晔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块玉,看它的成色、质地、有没有裂纹。白瑭站在那儿,不卑不亢,腰挺得很首,目光没有躲闪。崔玄晔看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开。“殿下请进。”
白瑭跟着崔玄晔走进去。崔府不大,但每一处都透着用心。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,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。树下摆着一把竹椅,椅子上搭着一件旧衣裳,像是有人刚坐过。廊下挂着几盆兰花,叶子绿油油的,有几盆己经开了花,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。白瑭一边走一边看,心里想着,崔拂羽就是在这样的院子里长大的。有老槐树,有兰花,有竹椅,有旧衣裳。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富贵,是一种安安静静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。
崔玄晔把他领到正堂,让人上了茶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龙井,清清爽爽的,入口有一股豆香。白瑭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。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清正传家”西个字,笔力遒劲,跟御书房里那幅一模一样——这是崔玄微的字。字下面是一张长案,案上供着崔家先祖的牌位,牌位前面摆着几碟水果和点心,香烟袅袅的。白瑭看着那些牌位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敬意。崔家几百年了,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的不是官位,不是财富,是这西个字——清正传家。能做到的人不多,崔家做到了。
“殿下今日来,有什么事?”崔玄晔开门见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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