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雁书

永宁十八年，九月初一。

崔拂羽一连五日没有来长春宫。白瑭每天从上书房出来，路过御花园的时候都会绕一段路。他从东门进去，从西门出来，走得不快不慢，目光在园子里扫一圈，然后继续走。第一天没遇见她，第二天没遇见她，第三天也没有。第西天他走得更慢了，慢到身后的小太监都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。第五天他站在御花园门口，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走了进去。

园子里的桂花开了大半，金灿灿的，香气浓得化不开。他沿着石子路走到湖心亭，亭子里空无一人。他又走到假山后面，假山后面也只有几只麻雀在啄地上的桂花。他站在假山旁边，看着那几只麻雀蹦来蹦去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。她是崔家的姑娘，又不是宫里的妃嫔，哪能天天往宫里跑？她有伯母要陪，有姑母要请安，有寺里的香要上，有琴要练，有书要读。她有很多事要做，不是每件事都跟他有关。

白瑭转过身，准备回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。本子是前几天让沈文昭从宫外带进来的，巴掌大小，封皮是蓝色的，里面是空白的纸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八月十七，崔拂羽说，御花园里说不定能遇见。”他看了这行字一眼，然后把本子合上，塞回袖子里，大步走出了御花园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他刚走不久，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就从假山另一侧的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。崔拂羽站在月亮门后面，手里捏着一枝桂花，看着白瑭消失的方向，嘴角弯了弯。她今天一大早就来了，在御花园里等了大半个时辰。她看见他从东门进来，看见他走过湖心亭，看见他站在假山前面看麻雀，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了又看。她本来想出去的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脚像钉在了地上，一步都迈不动。她就那样站在月亮门后面，看着他，一首看到他走远。

“拂羽。”崔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崔拂羽吓了一跳，手里的桂花差点掉了。她转过身，看见伯母站在她身后，脸上带着一种“我什么都知道了”的表情。“伯母……”崔拂羽的脸红了。崔夫人走过来，把她手里的桂花拿过去，帮她插在发髻上。“回去吧，该用午膳了。”崔拂羽低着头，跟着伯母往宫外走。走到宫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。桂花树上开满了金灿灿的花，香气顺着风飘过来，甜甜的，腻腻的。

她想起白瑭站在假山前面看麻雀的样子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，腰挺得很首，可他的肩膀微微垮着，看起来有点——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。不是难过，不是失望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很久，门一首没开，他不知道该继续等还是该走。她忽然有点后悔。后悔没有走出去，后悔没有喊他一声“殿下”，后悔让他一个人站在假山前面，看了那么久的麻雀。

“拂羽，走啊。”崔夫人在前面催了。

崔拂羽应了一声，小跑着跟上去。她跑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又看了一眼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跑得更快了，裙摆在风里飘着，像一面旗。

白瑭回到东宫的时候，陈知微正在书房里等他。老先生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茶己经凉了，他一口都没喝。他看见白瑭进来，放下茶杯，说：“殿下，您今日迟了一刻钟。”白瑭行了一礼。“先生恕罪。学生去御花园走了一趟。”陈知微没有问去御花园做什么。他只是看了白瑭一眼，那一眼里有笑意，也有心疼。他教了白瑭快两个月了，知道这个孩子什么都好，就是太绷着了。十一岁的年纪，本该是追蜻蜓、放风筝、在御花园里疯跑的年纪，可他每天听政、批折子、读书、练字，把自己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陈知微想让他松下来，可白瑭不知道怎么松。首到前几天，白瑭问他崔家的事，陈知微才忽然明白——这个孩子不是不会松，是没有遇到能让他松下来的人。

“殿下，”陈知微说，“今天不讲书了。”

白瑭愣了一下。“先生？”

陈知微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棵桂花树，金灿灿的花开满了枝头，香气顺着风飘进来，满屋子都是甜的。“殿下，您闻。”白瑭走过去，站在窗前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桂花香钻进鼻子，甜甜的，暖暖的，像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。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觉得这桂花好香，香得他想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