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冲突

永宁十八年，五月初五，端午节。

宫里头张灯结彩，到处挂满了菖蒲和艾草，空气中弥漫着雄黄酒的气味，混着粽叶的清香，甜丝丝的，又带着一点辛辣。御花园里摆了宴席，后妃们按位份落座，穿戴整齐，笑靥如花。皇帝坐在上首，穿着明黄色的常服，神情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云窈坐在他左侧，穿着贵妃的朝服，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凤钗，端端正正的，像一尊瓷娃娃。

江映璃和谢如琢都来了。江映璃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，衬得她那张脸越发艳丽，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。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微微侧着头，嘴角带着笑，跟旁边的宫女说了句什么，声音轻轻的，像风吹过花瓣。谢如琢坐在她对面，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，素净得像一弯冷月。她低着头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没有喝，只是看着茶面上浮着的花瓣出神。

两个人的位置隔得不远，可她们的目光始终没有交汇过。像两条平行线，各自延伸，永不相交。宫宴上歌舞升平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云窈坐在上面，看着底下那些花团锦簇的面孔，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——小月派去查的人还没有回来。沈太傅的儿子沈文昭在翰林院当值，查几个官员的底细不算难事，可半个月过去了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要么是查不到，要么是查到了不敢说。无论是哪种，都不是好消息。
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皇帝忽然开口了。“江贵人。”

江映璃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盈盈站起身。“嫔妾在。”

皇帝看着她，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，只是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你父亲近日可好？”

江映璃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了。“回陛下，家父一切都好。前几日还托人捎了信进来，说家里院子的石榴树开了花，红艳艳的，很好看。”皇帝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别的。可这一问一答，落在众人眼里，就有了不同的意味。皇帝主动问起江映璃的父亲，这说明什么？说明皇帝记得她，记得她的家世，记得她是从哪里来的。在后宫里，记得就是恩宠的开始。

谢如琢坐在对面，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，几滴茶水溅出来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她像是没有感觉，依旧低着头，看着茶面上那片花瓣慢慢沉到杯底。

云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雄黄酒的味道辛辣刺喉，她不太喜欢，可她没有放下，就那么端在手里，像是在想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
宴席散了之后，云窈回到长春宫，换下朝服，卸了钗环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铠甲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白玥己经被奶娘哄睡了，白钰还在书房里磨磨蹭蹭地写大字，白瑭还没有回来。她坐在窗前，让小月给她按了按肩膀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“娘娘，”小月一边按一边小声说，“奴婢听说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今天宴席上，皇上问江贵人的父亲好不好。可奴婢听说，江贵人的父亲江怀仁，前几日被御史弹劾了。”

云窈的眼睛睁开了。“弹劾什么？”

“说是他在翰林院编修任上，编的书里有几处犯了忌讳。具体的奴婢也不太清楚，只知道折子递上去好几天了，皇上一首压着没批。”

云窈沉默了很久。皇帝在宴席上问江怀仁好不好，说明他知道江怀仁被弹劾的事。他知道，可他压着没批，还在宴席上公开问起——这是在给江怀仁撑腰，还是在试探什么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这件事跟江映璃和谢如琢之间的那些小摩擦放在一起，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“小月，”她说，“催一催沈文昭。让他快些。”

小月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
五月初七，沈文昭的消息终于递进来了。

不是正式的书信，是一张小纸条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塞在一个装茶叶的瓷罐里，让人从翰林院带出来的。小月把瓷罐递给云窈的时候，手都在发抖。“娘娘，沈大人说，这件事不好声张，让您看完就把纸条烧了。”

云窈接过瓷罐，取出纸条，展开。纸条上只有几行字，字迹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怕被人看见——

“江怀仁，翰林院编修，永宁十二年进士。与御史中丞赵知远同年登科，私交甚密。江映璃入宫前，赵知远曾过访江府，盘桓三日。谢长渊，太常寺主簿，永宁十二年进士，亦与赵知远交厚。谢如琢入宫前，赵知远亦曾遣人送礼拜谒。臣查得，江、谢二人入宫，皆由赵知远在御前保举。此事甚秘，臣费周折方知。另，江怀仁被劾，弹章亦出赵知远门下。自劾自举，其意难测。臣文昭顿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