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八年,西月十二。
宫里新进了两位妃子,是今年开春选秀留下来的。
一个是翰林院编修江怀仁的女儿江映璃,赐居咸福宫,封了贵人。一个是太常寺主簿谢长渊的女儿谢如琢,赐居景阳宫,也封了贵人。两个人同一天进的宫,同一天受的封,连位份都是一样的。宫里头的人最爱看这种热闹,私底下早就把她们比了个遍——江映璃生得明艳,眉目如画,一双桃花眼水盈盈的,看人的时候像含着露珠,身段袅袅娜娜的,走起路来裙摆不动,像一朵被风吹着的芍药;谢如琢却是另一副模样,清清冷冷的,瓜子脸,柳叶眉,嘴唇薄薄的,不爱说话,往那儿一站像一株早春的白玉兰,看着就让人觉得凉。一个艳,一个冷,一个像火,一个像冰。谁也不知道皇帝更喜欢哪个。皇帝自己大概也不知道。
云窈对她们没什么特别的看法。新妃子进宫是常事,今年进两个,明年进三个,像御花园里的花,开了谢,谢了开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她如今是贵妃,后宫的事要管,该给的份例要给,该分的宫室要分,该派的宫女太监要派,一样一样都安排妥当就是了。她对江映璃和谢如琢都客客气气的,不亲近也不疏远,一碗水端得平平的。
可小月不这么看。
“娘娘,您就不担心?”小月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嘀咕,语气里带着几分忿忿不平。“那两个贵人,一个比一个水灵。那个江贵人,那双眼睛跟会勾魂似的,哪个男人看了不心软?那个谢贵人,整天端着个架子,装得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,谁知道背地里是什么样?”
云窈从镜子里看了小月一眼,笑了。“你倒是比我还急。”
“奴婢是为娘娘着急!”小月的梳子在她头发上重重地梳了一下,又赶紧放轻了。“娘娘如今是贵妃了,可贵妃也不是铁打的。万一皇上……”
“万一皇上什么?”云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皇上是皇上,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想宠谁就宠谁。我还能拦着不成?”
小月不说话了,嘴巴噘得老高,手里的梳子却一下比一下用力。云窈由着她去,没有再说别的。她知道小月是为她好,可有些事情,小月不懂。皇帝的心,她己经不那么在意了。不是不在意,是不敢太在意。在意了就会疼,疼了就会怨,怨了就会变。她不想变。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孩子们养大,把日子过好。至于皇帝今天歇在哪儿,明天宠了谁,她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
可她不想管,不代表别人不会闹。
西月十五,咸福宫和景阳宫之间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。
事情说起来很简单。江映璃和谢如琢同一天受了封,按规矩要一起去给皇后——如今皇后空悬,便是给贵妃云窈——行礼拜见。可两个人约好了辰时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碰面,一同前往长春宫。江映璃辰时一刻才到,谢如琢己经在亭子里等了一刻钟。江映璃笑着赔罪,说是梳妆耽搁了,谢如琢没有说什么,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江映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,跟在她后面,一路无话。
到了长春宫,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给云窈行了礼。云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,赏了些东西,就让她们回去了。从头到尾,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可出了长春宫的门,事情就来了。
江映璃的宫女采芹,是个嘴快的,跟景阳宫的宫女说了一句:“我们贵人今日起晚了,让谢贵人久等,实在过意不去。改日我们贵人亲自登门赔罪。”这话听着是赔罪,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——起晚了,是因为皇帝昨夜召了江映璃侍寝,这是阖宫都知道的事。谢如琢的宫女寒露听了,脸色就变了,冷冷地回了一句:“不敢当。我们贵人等得起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等了。”
这话说得刻薄。采芹的脸涨得通红,想回嘴,被江映璃一个眼神止住了。谢如琢走在前面,头也没回,步子不紧不慢的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江映璃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嘴唇抿了抿,到底没有说什么。两个人各回各宫,表面上看,什么事都没有。
可到了下午,事情就传开了。传到最后,变成了“江贵人恃宠而骄,让谢贵人在御花园等了半个时辰,还让宫女羞辱谢贵人”。江映璃听到传言的时候,正在梳妆,手里的簪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把宫女采芹吓了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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