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双生莲

永宁十八年，五月十五。

月圆之夜。

江映璃坐在咸福宫的窗前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侧脸照得白得像瓷。她手里捏着一封信，信纸己经被揉得起了毛边，上面的字迹她看了无数遍，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——

“映璃吾女：家中一切安好，勿念。为父近日公务繁忙，常有同僚过访，其中赵大人关照甚多。你在宫中，须谨言慎行，凡事听赵大人安排。切记，切记。”

赵大人。赵知远。她父亲信里说的“关照”，她懂是什么意思。父亲官小位卑，在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坐了六年没有挪窝，赵知远是御史中丞，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。他说一句话，父亲就能升；他踩一脚，父亲就会死。她进宫之前，赵知远亲自登门，在她父亲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她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，只知道父亲出来的时候，脸色灰白，像一张浸了水的纸。

“映璃，”父亲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哑得像锯木头，“进了宫，要听赵大人的话。他要你做什么，你就做什么。”

她当时想说：父亲，我是您的女儿，不是赵知远的棋子。可她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、鬓边的白发、那双因为常年伏案而昏花的老眼，她把话咽了回去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
进宫那天，她在马车上遇见了谢如琢。

她们是同一批进宫的秀女，坐在同一辆马车里，从神武门进去，穿过长长的夹道，被领到储秀宫等候分配。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，江映璃是不知道该说什么，谢如琢是根本不想说。到了储秀宫，她们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里等候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。

江映璃坐不住，站起来走了两圈，又坐回去。她偷偷看了一眼谢如琢——她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安安静静地看着，像是旁边没有人一样。江映璃忍不住开口了：“你在看什么书？”

谢如琢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淡，淡得像白开水，可江映璃不觉得冷，反而觉得——这个人好像不讨厌她。

“《山海经》。”谢如琢说。

江映璃笑了。“好看吗？”

谢如琢想了想。“好看。里面有九尾狐，有比翼鸟，还有一种草，吃了就不会做梦。”

“不会做梦？”江映璃睁大了眼睛，“那多没意思。我就喜欢做梦。昨天晚上我还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，飞到了御花园里，落在一朵牡丹花上，结果那朵牡丹花突然开口说话了，吓了我一跳。”

谢如琢看着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，稍纵即逝，可江映璃看见了。“你笑了！”她指着谢如琢，像发现了新大陆。“你笑起来真好看！你应该多笑笑。”

谢如琢的笑容收了回去，耳朵尖却红了一点。她低下头，继续看书，可那一页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，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江映璃又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我叫江映璃，洛阳人。你呢？”

“谢如琢。杭州人。”

“杭州？我听说杭州可好看了，有西湖，有断桥，有雷峰塔。是不是真的？”

“是真的。”

“你去过吗？”

“我家就住在西湖边上。”

“真的吗？！那你会不会划船？我听说西湖上可以划船，还有一种船叫画舫，上面可以吃饭喝茶看风景，跟神仙一样。”

谢如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忍不住又笑了一下。“我不会划船。但我小时候看过我祖父划。他划得很好，能一首划到湖心亭去。”

“湖心亭？那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湖中心的一个小亭子。冬天的时候，整个西湖都结了冰，只有湖心亭那里不结冰，因为有温泉。我祖父说，那是龙王爷住的地方。”

江映璃听得入了迷，托着腮帮子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如琢。“你真幸福。住在那么好看的地方。我住在洛阳，洛阳也有好看的，有龙门石窟，有白马寺，还有牡丹花。每年西月，满城的牡丹都开了，红的白的粉的紫的，可好看了。我小时候每年都去看。”

谢如琢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人像一朵牡丹花——明艳的、热烈的、不遮不掩的。跟她自己完全不一样。她像一株白玉兰，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，没有人看见也无所谓。可牡丹花不一样，牡丹花就是要被人看见的，就是要开得轰轰烈烈的。

“你为什么要进宫？”谢如琢忽然问。

江映璃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家里让进的。你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