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六年,九月二十八。
白瑭十岁生辰后的第三日——他生于永宁六年十月二十五,今年生日是十月二十五,还有近一个月。
御花园里的菊花开了满园,黄的白的紫的,一丛一丛,在秋阳下泼泼辣辣地开着。承香殿那两棵桂花树也开了第二茬,香气比头茬淡了些,却飘得更远,整条夹道都是甜的。云窈站在廊下,看着小太监们搬花盆,一盆一盆地往御花园里送。今年秋天暖和,菊花比往年开得好,内务府便起了心思,说要办一场花宴,只请公主们来玩。
是贤妃的主意。她说宫里这些年太冷清了,皇子们有上书房,有骑射,公主们却没什么事做。白瑾跟着高婉学女红,白瑶跟着霍昭学画画,白蘅还小,跟着林栖满院子跑。各学各的,各玩各的,难得凑在一起。不如办一场花宴,让她们好好热闹热闹。云窈觉得好。贤妃便去见了皇帝,皇帝也说好。日子定在九月二十八,地点在御花园的听雨阁。只请公主,不许皇子来。白钰听说不许他去,嘴噘得老高。“为什么我不能去?”云窈说:“因为这是花宴,是姐姐妹妹们的事。”白钰说:“那我也可以是姐姐妹妹。”云窈笑了。“你是弟弟。”白钰不服气,去找白蘅。“蘅儿,你跟娘娘说,让我去。”白蘅想了想,说:“你是弟弟。”白钰蔫了。
九月二十八,天还没亮,承香殿就忙起来了。白瑾要穿什么,白瑶要戴什么,白蘅的小揪揪上要簪什么花,光是这些事,就忙了一早晨。云窈坐在妆台前,小月替她梳头。她今日穿的是宁妃的吉服,月白色的底子,绣着银线梅花,头上只簪了那两支簪子,一支银的,一支玉的。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嫔妃中,她显得格外素净。“娘娘,您不打扮打扮?”小月问。云窈摇摇头。“今日是公主们的花宴,我打扮什么。”
辰时正刻,御花园里己经摆好了桌案。菊花按颜色分列两侧,黄的像金,白的像雪,紫的像霞。听雨阁里铺了新地毯,摆了几张小圆桌,桌上放着茶点、水果、花糕。贤妃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端庄大方。高婉坐在她旁边,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,头上簪了一朵珠花。霍昭坐在高婉旁边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——她刚从校场回来,来不及换。云窈坐在霍昭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
公主们陆续到了。
白瑾走在最前面。她九岁了,个子蹿高了一大截,梳着垂挂髻,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。她己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白瑭后面跑的小姑娘了,她长大了,说话轻声细语,笑起来用帕子捂着嘴,和婉妃一模一样。白瑶跟在她后面。她八岁,梳着双丫髻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手里拿着一枝桂花,边走边闻。她比白瑾活泼些,见了人就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。她是霍昭养大的,可性子不像霍昭。霍昭是爽利的,她是温柔的。霍昭说,她像她亲娘。她亲娘是柳才人,死得早,霍昭也没见过。可她觉得,应该是温柔的。
白蘅走在最后面。她快两岁了——她生于永宁十三年十月十八,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满两周岁。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衣裙,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揪揪上簪了两朵小小的菊花,一黄一白,歪歪扭扭的。她自己簪的,林栖想帮她簪正,她不干。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,小短腿捣腾得飞快,像只小鸭子。林栖跟在她后面,想牵她,她不让。“我自己走。”她走到桌案前,仰着头看那些菊花,看了半天,说:“好看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贤妃招手。“蘅儿,过来。”白蘅跑过去,扑进贤妃怀里。“贤娘娘!”贤妃抱着她,替她整了整歪掉的小揪揪。白蘅不乐意,头一偏。“我自己簪的。”贤妃笑了。“好看。”白蘅满意了。
花宴开始了。贤妃说今日不比别的,就比簪花。每人选一枝最喜欢的菊花,簪在头上,看谁簪得好看。白瑾选了一枝粉色的,簪在鬓边,衬得她整个人都温柔了。白瑶选了一枝黄色的,簪在发髻上,像顶着一轮小太阳。白蘅够不着花,急得首跳。林栖把她抱起来,让她自己选。她选了一枝白的,又选了一枝紫的,又选了一枝黄的,抱了满怀,簪了满头,像个小花园。贤妃笑得前仰后合。“蘅儿,你簪这么多,头不重吗?”白蘅摇摇头。“不重。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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