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西年,春。
云窈晋嫔的第五个月,承香殿的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长,长到三月里还在落雪。云窈站在窗边,看着外头那两棵被雪压弯了枝的桂花树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半天没动。
青棠从外头进来,抖落一身雪粒子,跺了跺脚。
“娘娘,打听清楚了。”
云窈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周淑媛有孕了,两个月。”青棠压低声音,“太医院那边瞒得紧,但孙医正昨儿个去请了三次脉,瞒不住人。”
云窈的眉头动了动。
周淑媛。
去年秋末入宫的秀女,户部侍郎的嫡女,生得明艳,入宫三个月便从贵人晋了淑媛。陛下去过她宫里几回,不多,但也不算少。
如今有了身孕。
云窈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,没有说话。
青棠站在一旁,等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小声问:“娘娘……不急吗?”
云窈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急什么?”
青棠噎住了。
云窈转过身,走回桌边坐下,把茶盏放在桌上。
“周淑媛有孕,是好事。”她说,“宫里添丁进口,陛下高兴,太后高兴,皇后也高兴。”
青棠听着,不敢接话。
云窈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该着急了?”
青棠低下头,不敢说是,也不敢说不是。
云窈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青棠,我问你,这五个月,有多少人进位了?”
青棠想了想,掰着指头数:“周淑媛从贵人晋淑媛,赵美人晋了婕妤,陈宝林晋了才人,还有……还有高婕妤虽然没有进位,但听说陛下最近去了她那儿好几回。”
云窈点点头。
“那我有孕了吗?”
青棠摇摇头。
“陛下还来吗?”
青棠点点头:“每天都来喝茶。”
云窈笑了笑,放下茶盏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青棠不解地看着她。
云窈没有解释,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场雪。
雪下得很大,一片一片落在桂花树上,把枝丫压得弯弯的。可她记得,去年秋天,就是这些被雪压弯的枝丫,开满了金灿灿的花,香得整条夹道都能闻见。
“青棠,你知道桂花为什么香吗?”
青棠摇摇头。
“因为它不急。”云窈说,“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开花,什么时候该落。急的那几棵,秋天没到就把花开尽了,霜一来就死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青棠。
“人也是一样。”
傍晚,云窈照例去承明殿送茶。
走进殿门时,白弋正站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雪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云窈跪下,把托盘举过头顶。
白弋走过来,接过茶盏,没有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周淑媛有孕的事,你知道了?”
云窈点点头:“是。”
白弋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。
“你不问问朕,为什么不去你那儿了?”
云窈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陛下每天都喝嫔妾的茶。”她轻声说,“嫔妾知足了。”
白弋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长,很真切,和平时那种淡淡的、转瞬即逝的笑不一样。
他伸手把她拉起来,揽进怀里。
“云窈,”他说,“你是真傻,还是装的?”
云窈靠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
白弋低头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。
“朕不去你那儿,是因为朕怕。”他说,“怕去多了,你会有孕。”
云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白弋叹了口气。
“朕护得住你,护得住你的茶,可朕护不住你的肚子。”他说,“这宫里,有孕的嫔妃,十个里能活下来三个就不错了。”
云窈听着,一动不动。
“朕不想让你冒这个险。”白弋的声音很轻,“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云窈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害怕。
皇帝在害怕。
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——朕不敢睡。
不敢睡,是因为怕。
现在不敢让她有孕,也是因为怕。
怕她死。
云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踮起脚,在他唇边轻轻印了一下。
白弋愣住了。
云窈低下头,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白弋看着她那副模样,忽然笑了。
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云窈,”他说,“再等一等。等朕再强一些,等这后宫再稳一些,等朕能真正护住你的时候——”
云窈伸手捂住他的嘴。
“陛下别说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嫔妾等得起。”
白弋看着她,目光复杂极了。
最后,他只是把她重新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,很紧。
夜深了。
云窈回到承香殿,坐在窗边。
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她伸手,在雪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青棠端了热茶进来,放在她手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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