估计是乱葬岗位置特殊吧,风裹着碎雪,刀子似的刮过叶砚的脸颊。他刚从那堆新土前首起身,膝盖早己被冻得失去知觉,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重重撞在身后的枯树干上。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,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钝痛——这里埋着他的大师兄。
他没有再哭,泪水早在上半夜就流干了,只剩眼眶红肿得发亮,干涩的涩意顺着脸颊往下淌,混着雪沫子凉得刺骨。指尖抠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,与指甲缝里的泥垢黏在一起,可这点疼太轻了,轻得像羽毛搔过心尖上最破的那个窟窿。
就在这时,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。
叶砚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间仿佛被人猛地抽走了魂魄,他扶着树干勉强站稳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。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模糊,先是远处的枯树变成一团灰影,再是脚下的新土化作模糊的色块,最后连近在咫尺的树干纹路都渐渐消散,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。
是蒙眼期。
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。蛇族的蒙眼期本是修行中的关隘,需在安稳处闭关调息,可他此刻孑然一身,身后是满门的新坟,身前是官府张贴的通缉令——“逆党余孽叶砚,格杀勿论”的字迹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
视力彻底消失的瞬间,叶砚腿一软跌坐在雪地里。寒风卷着雪片往领子里钻,他胡乱摸起身边的一根断枝当拐杖,指尖在地上摸索着找到方向,跌跌撞撞地往乱葬岗外挪去。他不知道该往哪走,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,官兵随时可能追来,而失明的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,从松软的泥土变成硌脚的碎石,再到覆着厚雪的陡坡。他摔了无数次,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血,后背被荆棘划开一道道口子,雪水渗进伤口,疼得他牙关打颤。可他不敢停,只要一停下,大师兄拼了命推他走的力道、阿爹阿娘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就会涌上来,逼着他继续往前闯。
不知走了多久,雪似乎停了,风也小了些。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清冽的香气,不是乱葬岗的腥腐,也不是野外的寒苦,是淡淡的松针混着草木的清香,像极了阿娘往日熏衣用的冷梅香。叶砚循着香气摸索过去,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凉的石壁,上面覆着薄雪,触感光滑,不像是野外的荒石。
他顺着石壁往前走,没走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。断枝脱手滚出去,指尖摸到一片柔软的布料,紧接着就听到一声轻缓的脚步声,从远及近停在他身前。
叶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因为失明辨不清方向,只能慌乱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挂着阿爹留给他的短刀,却早在逃亡中遗失了。他蜷缩起身子,后背抵着石壁,喉咙里挤出沙哑的警告:“别过来……”
对方没有动,只有清浅的呼吸声落在雪地上。过了片刻,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,像雪后初晴的阳光,带着点暖意:“雪这么大,你怎么在这里?”
叶砚僵着身子没应声。这声音太好听了,没有官兵的凶戾,也没有路人的冷漠,可他不敢信。满门被屠的阴影像毒蛇缠在他心上,这世间的温柔或许都是陷阱。
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,没有再靠近,只是弯腰捡起了他掉落的断枝,递到他手边:“地上凉,先起来吧。”
眩晕感又涌了上来,伴随着刺骨的寒意,他眼前的黑暗似乎更沉了些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意识模糊间,他感觉有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,掌心温暖干燥,带着刚才闻到的清冽香气。
“你身子太弱,再待在这里会冻僵的。”那人的声音就在耳边,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,“我带你走,不会害你。”
叶砚没有力气反抗,只能任由那人半扶半搀着往前走。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,空气中的清香更浓了,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钟声,沉闷而悠远。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步伐很轻,衣摆扫过雪地时几乎没有声音,身上的气息干净得让人心安,渐渐驱散了他几分戒备。
他就觉得好像坐上了车,然后一路上跌跌撞撞,似乎到达了什么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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