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生活

暖房的日子静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。叶砚的蒙眼期并未好转，黑暗依旧笼罩视野，但洛凇总能精准地将热茶、吃食递到他手边，连窗棂外的天光变化，都会轻声讲给他听：“今日雪化了些，檐角滴下水珠，落在阶下的青石板上，溅起的水花能映出云影。”洛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指尖偶尔会拈着片晒干的松针，让叶砚触摸那细密的纹路，“你闻，风里是不是多了点泥土的味道？开春该能冒出新草了。”

叶砚渐渐放下了戒备。他会循着洛凇的脚步声判断方位，听着他在灶间生火的噼啪声发呆，甚至在洛凇为他读古籍时，不知不觉靠在软榻上打盹。有次他梦到阿娘在熏衣，冷梅香漫了满室，惊醒时鼻尖萦绕的竟是洛凇身上的青梅香气，心口一暖，又悄悄闭上了眼。只是每当触及“家”或“亲人”的话题，他总会抿紧唇沉默，洛凇也从不追问，只换个话题说起山间的野趣，或是煮茶的诀窍。

这日清晨，叶砚正坐在窗边摸摸索索地整理洛凇给他的干草——洛凇说让他编个草垫，活动活动手指对眼睛好。指尖刚触到干草的韧劲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咳嗽，紧接着是脚步声，不似洛凇那般轻缓，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，踏在积雪未消的院子里，发出清晰的咯吱声。

他的心猛地一沉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干草，指尖几乎要嵌进草茎里。这些日子的安稳让他险些忘了，自己还是官府通缉的“逆党余孽”，任何陌生人的到访都可能藏着危机。他屏住呼吸，耳尖紧紧贴着空气，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子，径首走向正屋。

“阿凇，在吗？”洪亮的声音响起，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，刚落音，屋门就被推开了。

洛凇显然也没料到父亲会突然到访，起身时带倒了手边的茶杯，茶水溅在青石板上，氤氲开一小片湿痕。“爹，您怎么来了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快步走到叶砚身前，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身影。

洛羌的目光扫过屋内，落在洛凇微微绷紧的肩上，随即又越过他，落在了窗边那个蜷缩的身影上。叶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带着审视，带着探究，还有一丝……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他下意识地低下头，长发垂落遮住脸颊，手指死死抠着草垫的边角，指甲缝里的旧伤隐隐作痛。

“这位是？”洛羌的声音沉了些，视线在叶砚红肿的脸上未褪的疤痕上停留了片刻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
叶砚的呼吸都快停了。他能想象出洛羌此刻的神情，或许是疑惑，或许是警惕，又或许……己经认出了他。

洛羌没有说话，缓步走了过来。叶砚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。他甚至能闻到洛羌身上不同于洛凇的、带着檀香的气息，那气息让他想起阿爹书房里的香炉，一时间悲恸与恐惧交织，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
就在洛羌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时，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叶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，等着即将到来的质问或是抓捕，可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。他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愧疚，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圈圈涟漪。

洛凇想起父亲深夜在书房独坐的模样，想起父亲看着叶宗主旧物时发红的眼眶，想起父亲那句“我对不起老友”的呢喃，心口忽然泛起涩意。

“阿凇，”洛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，“照顾好客人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他没有再停留，转身就往外走。脚步依旧厚重，却少了来时的威严，多了几分仓促，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，让他不敢回头。屋门被轻轻带上，院子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，最后消失在风声里，只留下满室的寂静，和空气中未散的檀香。

叶砚僵了许久，才缓缓抬起头，空洞的眼神望着屋门的方向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：“他……”

“是我父亲。”洛凇的声音也有些沙哑，他走到叶砚身边坐下，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，“他性子闷，不常来。”

叶砚没有接话，只是松开了攥得发皱的干草，掌心印出深深的草痕。他能感觉到洛羌刚才的目光里没有恶意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躲闪的愧疚，这让他更加困惑。刚才那人分明像是认出了他，为何又转身离开？无数个问题堵在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