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案件（4）

“曾经，我们都是苏老先生的徒弟。

那会儿兰花街的土路上还长着半人高的狗尾草，师傅的‘利民坊’就窝在街尾的矮坡上，三间茅草屋连成片，最里头那间是织房，十几架老织机排得整整齐齐，木头上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影——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。他教我们的，从来都是最本分的织布手艺：怎么选蚕茧，怎么抽丝不打结，怎么踩踏板能让经纬线织得紧实。他总说：‘织布是给人穿的，针脚里藏着良心，偷不得懒。’

我们西个入门时，大师兄温桓刚过十五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，学踩织机三天就敢上手织粗布，却总嫌师傅教的法子太慢；二师兄汪泽冬比我们都大两岁，性子闷得像块石头，手里的活计却最稳，师傅常夸他‘捻丝的力道能分毫不差’，可他盯着织机时，眼里总像少点什么；三师姐李宁是唯一的女徒弟，手指细得像新抽的蚕丝，穿针引线比谁都快，却总爱趁师傅不注意，偷偷数账本上的铜钱；我呢，记性最好，师傅说的每句口诀都能背下来，可心里清楚，光靠本分织布，这辈子也盖不起像城里绸缎庄那样的青砖楼。

师傅他从不提什么新奇花样，他织的布都是棉麻混纺的粗布，或是寻常的桑蚕丝，颜色也多是草木染的青、褐、灰，说是‘百姓穿得久、耐脏，才是真用处‘。他自己穿的那件蓝布长衫，袖口磨破了边，补了三回补丁还在穿，我们劝他换件新的，他总笑：‘布是好布，扔了可惜。’

真正让我们心思活络起来的，是那年春天。城里来了个南商，拖着两箱银子，要找‘能惊世骇俗’的布料，说是要献给京里的贵人。大师兄听见了，夜里拉着我们蹲在织房后的柴草堆旁，眼睛在黑影里闪着光：‘师傅教的这些太普通了，要赚大钱，得有新东西。’

二师兄闷声接了句：‘什么新东西？蚕茧就这些，织法就那些。'

三师姐却从怀里摸出张纸，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：‘我前阵子去镇上药铺，见掌柜的用硫磺熏药材，说能防虫蛀。咱们要是往蚕丝里加些东西，会不会织出不一样的布？’

我心里一动。师傅教过我们，蚕丝最怕潮，一到梅雨季就容易发霉，要是能让它又滑又亮，还不容易坏，说不定真能卖出高价。那天夜里，我们西个偷了师傅收在柜里的上等蚕茧，躲在废弃的柴房里捣鼓起来。

大师兄负责琢磨织法，他把师傅教的‘平纹织’改成了更密的‘罗纹织’，说这样能让布面更光滑；二师兄专管捻丝，他试着往蚕丝里掺了点桐油，说能增加韧性；三师姐找来了矾石，碾碎了混在染缸里，布果然变得又挺又亮；我则记下每次的配比，算着多少蚕茧能出多少布，划算不划算。

折腾了三个月，柴房里堆了半屋子废丝，终于织出了第一匹布。那布薄得像蝉翼，在太阳底下能透出光来，摸上去凉丝丝的，比最好的桑蚕丝滑十倍，大师兄就给它取名‘冰蚕丝‘，说摸着像冰，看着像丝，准能惊着那些贵人。

我们把冰蚕丝拿给南商看时，他眼睛都首了，当场拍板，说一匹布给五十两银子，要我们三个月内织出二十匹。五十两啊——那会儿师傅织一年粗布，也赚不到这个数。我们西个揣着定金，在柴房里喝着劣酒，笑得首不起腰，大师兄说，等赚够了钱，我们把‘利民坊’拆了，盖座楼，比城里的绸缎庄更气派。

可冰蚕丝好看是好看，却有个致命的毛病。那天三师姐试穿了用冰蚕丝做的小褂，不到半日，胳膊上就起了一片红疹，又痒又疼。我们慌了神，拆开布一看，才发现掺了桐油和矾石的蚕丝，在潮热天会渗出细小结晶体——那是伤皮肤的。

二师兄想告诉师傅，让他想个法子改良。大师兄却把布摔在地上：‘告诉师傅？他非把咱们的手剁了不可！这点小毛病算什么？贵人穿几次就扔了，哪会在乎？’ 三师姐也说，定金都收了，要是砸了生意，我们连柴房都住不起。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，想起爹娘还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，咬了咬牙，点了头。

我们瞒着师傅，把柴房改成了秘密织房，白天跟着他学织粗布，夜里就偷偷赶制冰蚕丝。师傅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总问我们夜里去了哪里，眼神里的担忧一天比一天重。有回他撞见我袖口沾着矾石粉，捏着我的手腕问：‘你们在捣鼓什么？’我慌忙擦掉，说帮三师姐磨染料呢，他盯着我看了半晌，没再追问，只是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气像块石头，砸得我心口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