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动辄拥有数百年寿元的修士而言,花几年时间从一座城里捞出那条特定的鱼,不过是一次耐心的垂钓。
而这个叫纵春生的孩子,本是他们名单上可能性最大的几个之一。
母亲来历不明,警惕性极高,把孩子藏得严实。街坊间的传闻也透着古怪。
生下来不哭不闹,长得太快,从没生过病。这些都和那个目标的特征有重合。
可现在,符纸死气沉沉。
血是凡血,魂是凡魂,没有一丝一毫他们要找的那种味道。
“孩子很健康。”男人把符纸随手一团,塞回怀里,“先天元气……平平,并无异常。打扰了。”
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,几人转身,径首朝赌坊外走去,连句客套话都没留。
巷子外,慈济堂那些人走出一段距离,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
“不是他。”男人说,声音里没了那层伪装的和气,只剩下疲惫,“外城筛完了,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内城呢。”女人问。
“内城更麻烦。”男人揉了揉眉心,“那些修真家族的孩子,动一个就是一堆麻烦。得换个法子,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查了。”
“上头催得紧,说最近波动又出现了,就在百花城这一带,让我们抓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打断她,“先回去汇报。外城没有,那就从内城开始。一个个来,总能把那条鱼捞出来。”
他们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————
腊月二十三那天,天还没亮透,外城的寂静就被嗡鸣声撕开了。
声音沉甸甸地压下来,钻进每一条漏风的墙缝,灌进每一个还蜷在被窝里的人的耳朵。
纵春生被纵山月从草席上拎起来,裹上那件臃肿的夹袄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透过墙上的破洞往外看。
灰白色的天幕上,正在浮现字迹。
不是贴上去的,是首接在天上“长”出来的。
墨黑色的字,一笔一划从虚无里渗出来,缓慢地凝结、定型,悬在离地几十丈的半空,每个字都有间屋子那么大,即使站在城西最逼仄的巷子里,只要抬头,就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纵春生不认得那些字的结构,但奇怪的是,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迹上时,意思就首接钻进了脑子:
“仙历五年,腊月二十三,祭灶。”
紧接着,一个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男女的声音,在天穹之下响了起来,像有人贴着你的耳廓在念。
“各城凡户,酉时三刻前,需于灶台或屋室明火处设供。供品三样:米、肉、果,成色不拘,但需为可食之物。”
“灶君乃新朝所立人间司火小神,监察烟火,调和阴阳。尔等供奉,是为彰秩序,明归流。”
声音念得很慢,一字一顿,确保哪怕是最愚钝的耳朵也能听清。
念完之后,声音消失了,但天上那些巨大的字没有消失,它们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。
巷子里开始有了动静。
先是骂,压着嗓子的,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“祭他祖宗的灶……米都吃不上,还肉?”
“这节气,野地里树皮都叫人扒光了,哪来的果子。”
“酉时三刻……那是啥时辰?”
“天快黑透的时候。”
骂归骂,门还是陆续开了。探出来的脑袋都仰着,脖子梗成僵硬的弧度,眼珠子黏在天上那些墨字上。
有人啐了一口,缩回去,门板撞出闷响。
但更多的门开了,人走出来,三五成群聚在巷子中间,袖着手,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。
“让你摆你就摆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一个婆子蹲在墙根,用根草茎剔牙,眼皮耷拉着。
“内城那些老爷家里,早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了。米要灵田出的新米,肉是带气血的妖兽里脊,果子都得是沾着露水的灵果。”
“说是祭灶,谁知道是不是仙师老爷们要练什么大法术,借咱们的灶火走个阵眼。”
流言蜚语传得飞快,给这强制性的仪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。
别管是不是真的,既然跟“法术”、“阵眼”、“仙师”扯上关系,哪怕再荒诞,也多了几分必须认真对待的重量。
“阵眼?啥阵眼?”
“我就说嘛,平白无故祭什么灶……”
议论声低了下去,变成认命的窸窣。人们散开,各自回屋,翻箱倒柜。骂声还在,但少了点愤懑。
条件稍好的,找出碗糙米,再割一指宽、薄得能透光的咸肉皮,最后摸出个干瘪发黑的野梨。那是秋天从城外树上打下来,留着过年给孩子甜嘴的。
实在拿不出的,就去垃圾场翻捡。
发霉的干饼算“米”,剥了皮的死耗子算“肉”,不知从哪棵野树上摘的、干瘪发黑的浆果算“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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