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即将到来的离别

巷子里的人将信将疑。

“真有这种好事？”

“道争时代那会儿，饿死冻死路边，城主府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现在倒发粮了？”

“去看看，万一是真的呢。”

午时刚过，一辆板车吱呀呀地碾过冻硬的泥路，停在巷子口。

车上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，两个巡城司差役站在车旁，抱着胳膊，脸上挂着惯有的不耐烦。

“领赈济的，排队！凭户牌，一户一份！糙米三斤，劣炭五斤！不准挤，挤了就没份！”

人群嗡地围了上去，很快排成一条歪扭的长龙。纵山月抱着纵春生，站在队伍末尾。

纵春生趴在她肩上，看着前面。

差役的动作很潦草。

他们从麻袋里舀出米，倒进排队人递过来的布袋或陶罐里。

米是陈年的糙米，颜色发灰，里面混着不少沙砾和没脱干净的谷壳。

炭是那种最劣质的石炭末子，掺着大量的泥土和碎石，抓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却很难点着。

这赈济寒酸、克扣、侮辱人，可它确实存在。

在道争时代，饿死冻死的人倒在路边，只会被野狗分食，或者被同样饥饿的人拖走，变成另一顿勉强维生的肉。

现在，至少有一碗发霉的米，一包点不着的炭。

这是一种进步。

它告诉你，你依然卑贱，但上面的人现在愿意扔下一块啃过的骨头，以示他们的仁慈和秩序。

而你要做的，就是接过那块骨头，露出感恩戴德的表情。

即便这样，差役还要克扣。

舀米时，那只手总是抖一下，或者舀得浅浅的，倒出来时再故意泼洒一点。

有人盯着看，差役就瞪回去：“看什么看？就这么多，爱要不要！”

一个瘦高个男人接过米袋，掂了掂，嘴唇动了动，旁边的差役立刻扬起手里的鞭子。

“嫌少？嫌少滚蛋！仙家的恩典，还挑三拣西？不知好歹的东西！”

男人缩了缩脖子，抱着米袋，转身钻进人群。

队伍沉默地向前挪动。

轮到纵山月时，差役瞥了她一眼，又瞥了眼她怀里的纵春生，没说话，舀米，称重，倒袋。手指照样压了秤杆，米哗啦啦流进布袋，听着声音比刚才给别人的要闷一些。

走出几步，纵春生听见身后登记的人对下一个领粮的人说：

“祭灶未供，按例，米炭减半。”

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“还真减啊……”

“早知道那天摆点东西了……”

赈灾粮炭发下去没几天，外城的气氛就变了。

先是巡城司那个总在巷子口剔牙的胖差役不见了。

换了个面生的瘦高个，眼神比刀子还利，站在那儿不说话，光是扫一眼，就让那些想凑过去套近乎的人缩了脖子。

接着是东街口人力市那几个总爱克扣工钱的管事，一夜间全换了人。

新来的管事穿着干净的长衫，手里拿着账簿，一笔一笔算得清楚，该给多少给多少，多一个铜板没有，少一个铜板也不行。

赌坊那边也消停了不少。骰子帮的几个小头目前阵子还耀武扬威，这几天忽然低调起来，连催债的动静都小了。

巷子里的人起初没在意，只当是寻常人事变动。

首到有一天，内城方向传来消息，说城主府一位负责外城税赋的副管事被拿了，家也抄了，罪名是“贪墨赈济，徇私舞弊”。

消息传开，外城炸了锅。

“贪墨赈济？那不就是咱们领的米和炭？”

“怪不得米是陈的，炭是碎的，原来被刮了一层油！”

“抓得好！这种蛀虫就该杀！”

议论声里带着点解气的痛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。

上面动真格了？真有人管了？

很快，更多消息漏出来。

被拿下的不止那一个副管事。从城主府到巡城司，再到各个街市的基层小吏，一口气换了十几号人。

有的下狱，有的革职，有的调去更偏远的苦差。

抓的都是有头有脸、手里有点权的人。那些在底层敲骨吸髓的泼皮无赖，反倒没怎么动。

有人不解。

“怎么光抓上面的，下面那些欺行霸市的就不管了？”

“你懂什么，这叫擒贼先擒王。上面的人管不好手下，下面自然乱。把上面捋顺了，下面那些小鬼，自然有人收拾。”

这话说得在理。

新秩序刚立，百废待兴。

真要追究起来，从道争时代活下来的人，有几个手上完全干净？若是一刀切，人人自危，这秩序还没建起来就得崩。

所以只能抓大放小。

挑几个典型，杀鸡儆猴。让那些还在用旧时代思维做事的人明白，时代变了，规矩立了，再伸手，就得掂量掂量脖子够不够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