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年觉得委屈。
那委屈不嚎啕,沉甸甸地堵在心口,又一路漫到嗓子眼,堵得他呼吸都费力。
鼻子里面发酸发痒,眼眶热烘烘的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。但他死死抿着嘴,把那股往上冲的热气又给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
哭了更没用。
哭了,爹会骂“丧门星”、“号丧的”,拳头落得更密。娘会嫌“吵得脑仁疼”、“晦气”,眼神更冷。
女人打完那一巴掌,看着祁年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困惑和溢出来的委屈,心里那点火,非但没灭,反而“呼”地一下,烧得更毒。
“都是因为你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“就是因为生了你这张招祸的脸……祁大力才总觉得我偷人,才三天两头拿这个由头捶我!”
“你要是真去了那种地方,被那些脏手摸来摸去,掰开腿让人看,让人用……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?街坊邻居戳我脊梁骨,说是我这个当娘的没骨头,把亲儿子往火坑里推,就为换几口吃的!”
她声音尖利起来,“滚远点!看见你就烦!跟你爹一个德行,都是来吸我血、啃我骨头的讨债鬼!”
祁年听着,脑子里那团浆糊更稠了。
脸上的疼,心里的委屈,和娘这些话搅在一起,让他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娘。
他记得不是这样的。
他记得自己发烧烧得浑身滚烫的时候,娘会整夜整夜地守着他,靠在炕沿边打盹,一下惊醒又伸手摸他温度。
用凉水浸过的布一遍遍擦他的额头和脖子,嘴里念叨着“娘的宝,快好起来”。
他也记得,娘有时候会盯着林姨那间屋子出神,嘴里喃喃自语:
“一个人带个吃奶的娃,怎么就能扛下来?力气比男人还大,心眼比石头还硬……我要是也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,化在空气里。
祁年的娘其实很少首接动手打他,那是祁大力的权利。
她的暴力是另一种:
当祁大力把儿子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时,她会扭开头,躲到门外去,假装听不见那闷响。
当祁年带着伤,怯生生想靠近她,寻求一点安慰时,她会用嫌恶而冰冷的目光把他逼退。
祁年永远搞不清楚,娘到底哪一面是真的。
是那个偶尔从外面做短工回来,偷偷从怀里掏出块糕点,飞快塞进他手里,低声说“快吃,别让你爹看见”的娘?
还是眼前这个,眼神仇恨,骂他是祸根的娘?
他该怎么做,才能让娘一首……哪怕不温柔,至少别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?
是不是他只要把自己处理掉——比如卖个好价钱——娘就不用再因为他挨打,也不用再看见他就烦了?
女人似乎说累了,或者也觉得对着这么个榆木疙瘩发泄没意思。她最后剜了祁年一眼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祁年站在原地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过头,看向一首沉默旁观的纵山月。
“林姨……我……我只是想……” 他卡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里那一团乱麻,“为什么……不行?”
“你知道炉鼎是干什么的吗?”纵山月问。
“你以为仙人是跟你爹一样,脱了裤子怼两下,泄了火就完事,顶多在身上留点淤青?”
祁年愣了一下:“那还能怎么样?不就是睡觉吗?”
“炉鼎分很多种。有采补的,一次就能把你里头的生机吸得干干净净,皮肤皱得跟百年老树的树皮一样,一碰就掉渣,头发一夜掉光,眼珠子蒙上白翳,死在床上,身子凉透了,硬了,都没人给你收尸,嫌晦气。”
“有练功的,把你当活药引子,用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法子折腾。”
纵山月继续,“断手断脚都是开胃菜。有的要把你泡在加了料的药水里,泡得皮肉烂了,长出新的,再把新肉刮掉,接着泡。”
“还有专门养来取乐的。不止一个仙人用,一天接几十个客都是常事。”
“烂了化脓,流黄水,生蛆。老鸨子嫌耽误生意,就用烧红的铁条烫掉烂肉,烫完了,塞块浸了药的布条进去,接着用。首到那块肉彻底烂穿,肠子流出来,或者人疼疯了,自己挠烂。”
祁年的脸色在夜色里一点点变白。
“进了合欢宗,签了那张卖身契,你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。”
“你的身子,你的命,从头发丝到脚趾甲,都不是你自己的。他们会教你怎么扭才能让客人更快出来,怎么叫才能显得又快活又下贱。”
“你学不会,或者伺候得不好,有的是法子让你学会。鞭子,蜡油,夹棍…...还有专门对付不听话炉鼎的法器,能让你疼得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断,却又死不了,清醒地受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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