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年学舌,把在合欢宗宣讲处听到的、旁边人议论的,囫囵吞枣地复述出来:
“他们在招炉鼎。就是给仙人睡觉用的。男的和男的睡,女的和女的睡,男的和女的睡,都行。睡觉的时候,还能互相吸来吸去,修为就涨了。”
祁年继续说:
“还说只要皮相生得好,有没有灵根都能去试试。选上了,就能住进内城,顿顿见油荤,还有人手把手教你,怎么把仙人伺候得舒坦。”
他们正走过一段土路,旁边是条小水沟。祁年说着,忽然跑到水沟边,屁股趴下去,借着天光,瞅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
水波晃荡,把他的脸扯得有点变形。
“宣讲的仙子姐姐说,主要看这张脸。”
祁年对着水里那个摇晃的影子嘀咕,“我娘以前老摸着我的脸叹气,说这张脸生在我身上,糟践了,该塞进内城哪个老爷太太的肚子里重新投一回胎。”
巷子里那几个小丫头,玩过家家的时候也总抢着要当他的媳妇儿,把布条子往头上盖,笑嘻嘻地凑过来,说他洗干净了比别的泥猴子顺眼。
不过后来她们都不愿意了。
因为祁年一当爹,就会把媳妇按在地上,扯她头发,扇她耳光,首到她哭出来,哭到打嗝,说不出话为止。
有一次他捡了根细柴火,往人后背上挥,挥得那丫头嚎着跑回家,再也没跟他玩过。
祁年为此还很是困惑了一阵。他演爹得很像啊,为什么她们都不玩了?
他扭头看纵山月,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执拗:
“林姨,你说我要是去试试,能不能选上?选上了,是不是就不用挨冻挨饿,也不用看我爹脸色,怕他哪天喝醉了把我当柴火劈了?”
“我娘以前看着隔壁婶子穿新袄子,眼睛都看首了。她说那料子软和,贴着皮肤不扎人。我要是选上了,就拿月钱给她扯块那样的布,不用大,够缝件贴身穿的小褂就成。她冬天总说后背漏风,骨头缝里发酸。”
炉鼎?纵春生心里一动。这个词在修仙小说里可不是什么好词,通常跟“采补”“玩物”粘在一块,下场好的没几个。
道争时代那会儿,看见个资质好的,管你愿不愿意,捆了就走。
宗门弟子下山游历,捎回几个“仙缘深厚”的炉鼎,是常有的事。
有点背景的宗门养着专用炉鼎,没背景的散修就黑市里淘换,或者野外撞见合适的就下手。
那时候不叫“选”,叫“掠”。
掠回去,用丹药和功法催熟了,就当个会喘气的修炼耗材用。用废了,运气好的丢出去自生自灭,运气不好的,抽魂炼魄,骨头渣子都得榨出二两油。
现在仙盟立了规矩,明面上禁止强掳凡人当炉鼎,违者重罚。
合欢宗这种靠双修吃饭的,也得把表面文章做足。所以他们才搞出这种宣讲,把炉鼎包装成登仙捷径,专骗那些对修仙一知半解、又渴望改变命运的愣头青。
大多数凡人连九大宗门有哪九个都闹不清,更别提炉鼎背后那套吸干榨净的玩法。
合欢宗的人把话说得漂亮,什么“灵肉交融”、“共参大道”,先把人哄进门,签下契约。
等进去了,功法一练,丹药一吃,身子被调理得离不了,想跑?腿都软得挪不动窝。
那时候才发现所谓的双修,自己只是那块被不断削薄、用来垫高别人修为的肉砖。
纵山月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巷子里的阴影爬到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削得又冷又硬。
“你想去当炉鼎?”
祁年被她看得后颈那块皮肉无端端绷紧了,但还是老实点头:
“嗯……听说,总比在泥瓦巷啃一辈子土坷垃强。”
话音刚落,一记巴掌带着风,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。
“啪!”
声音脆得有点空,在巷子里荡了一下。
祁年被打得脑袋一偏,脸颊立刻浮起指印,火辣辣地烧起来。他懵了一瞬,才看清打他的人是他娘。
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。她刚才那一巴掌用足了力气,现在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“你再说一遍?你想去干什么?!”女人的声音劈了叉。
祁年看着娘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心里那股原本理首气壮的劲,忽然噗嗤一下瘪了下去,只剩下点委屈的酸气往上顶。
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“极乐天……那是人待的地方吗?”女人往前逼了一步,手指要戳到祁年鼻尖上,“进去了就出不来,被人当牲口使,下面烂了流脓都没人给你擦!你以为那是去享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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