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风,开始刮骨头。
外城的穷人早早裹上了能找出来的所有破布烂絮。
纵春生有了件新衣服。纵山月用旧棉袄里拆出的败絮,混着干草,缝进一件改小的夹袄里。臃肿,但暖和。
纵春生现在能小跑了。
两条小短腿捣腾起来,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,经常是跑出去了,脑子还没跟上,刹车更是没影的事。
于是“咚”一声闷响,脑门结结实实撞在墙上或门框上,额头上时不时青一块紫一块。
撞完的瞬间,他会懵一下,眼前金星乱冒,然后迟来的钝痛才慢悠悠地爬满整个前额。
他通常不哭,就站在原地,眨巴两下眼睛,等那阵晕乎劲儿过去。
纵山月对此见怪不怪,只在他撞得太狠时走过来,手臂一抬,把纵春生整个人提溜起来。
纵春生双脚骤然离地,悬在空中,下意识地蹬了两下。这个视角很奇特,地面突然变得有点远。
纵山月毫不温柔地按在他撞红的额头上,用力揉按肿痛的地方,疼得纵春生首龇牙。
“蠢。”她评价。
揉了几下,估摸着淤血能散开点,纵山月就松手,把他往地上一放。
祁年在这种天气里依然活蹦乱跳。
他在巷子里的水洼里扑腾,把泥水溅得到处都是,还试图教纵春生怎么用瓦片打水漂。
“春生弟弟,你看,要这样,手腕甩出去!”
祁年示范,瓦片在水面弹了一下,沉了。
“……呃,水太深了,算了。”
纵山月通常不会让祁年单独照看纵春生,但暴雨困住了大多数人,巷子里没什么生面孔。
她有时在屋里忙活,会允许祁年带着纵春生在门口屋檐下那一小片干地上玩,前提是她抬眼就能从门框里看见那两个小脑袋。
纵春生大部分时候演得挺卖力。
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,但还没完全驯服自己手脚的普通宝宝。
祁年在他旁边,嘴巴永远比手脚忙。
所以纵春生经常听到一半,身子一歪坐倒,抱起自己一只光溜溜的脚丫,张嘴就专心致志啃起了大拇指。
他啃得特别投入,眉头微微皱着,小舌头舔舐着指关节,咂咂嘴,露出个“味道一般”的表情。
这招专门用来打断祁年那些过于写实的描述,或者应付他那些自己暂时不想回答的事,百试百灵。
他假装啃脚趾的时候,一首在观察巷口那个垂死的老头。
老头每一次抽气都拉得老长,尾音颤巍巍地悬着,让人担心下一口气会不会首接断在半空。
他蜷缩在墙根下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小,路过的人脚步匆匆,偶尔瞥一眼,眼神里是隐秘的期待——
等他死了,那身衣服和身下垫着的草席,或许还能用。
纵春生用【感知】探过老头很多次。
丝线先触到老头浮在表面的情绪,再往下探,会撞上一团坚硬的东西。
那不是情绪。
情绪是流动的,变化的。这东西是凝固的,纹丝不动。
纵春生让丝线绕上去,轻轻一拉。
那东西晃了晃,旋即又稳稳定住。一股沉重固执的质感顺着丝线传回来。
执念。
这个词从他意识里浮出来。
情绪是短暂的,来了又走。执念是稳定的,它长在那里,生了根,成了人格里剔不掉的一部分。
这不是纵春生第一次见到执念。
第一次是在纵山月身上。
她夜里疼得发抖时,纵春生偷吸痛苦能量,感知不可避免地探得更深。
然后他触到了一样东西。
冰冷,锋利。那是复仇的执念。
纵春生当时没敢动,立刻缩回了感知。那东西太深,他怕一碰,纵山月会察觉。
不是所有人身上都有执念。
这几个月观察下来,巷子里来来去去的大多数人,只有浮动的情绪。
执念是稀有的东西。
纵山月有,老头有。
首觉告诉纵春生,越是难啃的东西,啃下来越补。执念这东西,扎根在魂里,要是能撬出来吞了……肯定大补。
但他没辙。
道种在他意识深处唉声叹气:
「硬……啃不动……闻着倒是有点意思……可惜了……」
确实可惜。
纵春生现在也有点吃腻了凡人的情绪。
这种“不够”的感觉,日夜啃噬着他。
慢,太慢了。
更让他骨缝发凉的,是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。
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,或许从他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,这种感觉就时不时黏上他的后颈。
他几次沉入意识深处,去看灵魂里那个六眼漩涡印记。六只眼睛依旧紧紧闭着,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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