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雷雨来得毫无道理,哗啦一下就把泥瓦巷浇成了浑汤。
雨水顺着千疮百孔的屋顶往下灌,纵山月屋里那几个瓦盆叮叮咚咚响个不停。
空气里的霉味重得能拧出绿汁,黏在皮肤上,让人总觉得自己也快长出毛来。
这天雨后的早晨,晨光挤进泥瓦巷,带着一夜未散的溽热。
纵春生被一阵不容忽视的憋胀感弄醒,小腹那里鼓鼓的,压迫着膀胱,提醒他该放水了。
他哼唧了两声,纵山月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摸了摸他身下的草席,干的。
她闭着眼,手臂一揽,把他拨到床外侧,声音含混:“自己去。”
这算是纵春生最近获得的一点特权。
他走路己经很稳了,虽然步子迈不大,但不会轻易摔倒。爬行更是利索,能飞快地窜到门口,吓得路过门口的老鼠“吱”一声逃窜。
纵山月大概觉得他能处理自己的小事了,省得她半夜还得爬起来给他把尿。
纵春生手脚并用,爬到床沿。
靠门的地上放着个充当夜壶的陶盆。纵春生扶着墙,颤巍巍站起来,对准盆口。
水声淅沥。完成得不太完美,溅了几滴在盆外。
纵春生低头看了看,心里啧了一声。控制精度还得练。
他扶着墙慢慢挪回床边,纵山月己经坐起来了,正在挽头发。
早餐是碗能看到碗底的糙米粥,和一小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。
纵山月把饼掰碎,泡在粥里,等它软化,然后用木勺碾成糊,喂给纵春生。
纵春生张嘴接住,慢慢吞咽。粥里有沙砾,细小的,硌在还没长齐的牙床上,很不舒服。
他小心地用舌头和牙龈把沙粒推到一边,攒到一小撮,再趁纵山月转身去拿水瓢时,飞快地把那撮沙粒吐到掌心,抹在床沿下裂缝里。
「挑剔。」道种点评,「沙砾也是矿物质,吞下去说不定能磨砺你的肠胃。」
“然后得肠梗阻死掉?”纵春生在念头里回敬。
纵山月自己吃得很快,几口喝完剩下的粥底,饼渣在嘴里嚼得嘎吱响。
吃完,她开始收拾。动作间,她忽然停下来,指着墙角那个陶盆:“盆。”
纵春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慢吞吞地重复:“盆。”
他故意让舌头在齿间多绕了圈,让那个音听起来有点钝,像个真正在学习说话的孩子。
“碗。”纵山月又指向喝粥的粗陶碗。
“碗。”
“席。”她拍了拍身下的草席。
“席。”
她问些简单的指令,他也能配合。
“手。”他就伸出小手。
“转身。”他就慢吞吞地转个圈,故意晃一下,显得笨拙但努力。
纵春生心里有点微妙的异样。
这流程……伸手指令、转圈,这莫名的即视感。
说话这件事,纵春生拿捏得很有分寸。
纵山月教得不多,每天三五个词,多了怕他记不住。纵春生学得也不算快,但教过一两遍的词,下次再指,大多能对上。
纵山月现在在他伸手或者咿呀时,会多问一句“要什么”,确定他不是无聊闹腾,才给。
他想起前几天祁年来的事。
“春生弟弟!”祁年跑进来,蹲在他面前,“你什么时候能叫我哥哥?”
又来了。纵春生心里叹气,脸上摆出茫然的表情,看着祁年,慢慢眨了下眼。
“哥哥,”祁年指着自己,又指指纵春生,“你,弟弟。叫我,哥哥。”
纵春生缓慢地摇头,吐出两个字:“阿年。”
“不对,是哥哥。”祁年有点着急,伸手比划,“你看,我比你大,我教你爬,我给你抓虫子看,我是哥哥。”
纵春生继续摇头,固执地重复:“阿年。”
祁年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,捏了捏纵春生的脸蛋,力道不轻。
“你怎么这么笨。”他说,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,“算了,阿年就阿年吧。反正我知道我是哥哥就行。”
纵春生不愿意叫祁年哥哥。
毕竟在他的认知里,祁年才是那个需要被引导、被保护的孩子,尽管祁年自己毫无察觉。
「哥哥,弟弟。」道种当时学舌般重复这两个词,「为什么他非要你叫呢?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?不都是指另一个个体吗?」
道种最近对人类行为表现出好奇,尤其爱问为什么。
纵春生当时在意识里试图解释:
“哥哥,意味着他比我年长,有照顾我的责任,或者自以为有。弟弟,意味着我比他小,需要被照顾。他想确立这种关系。”
“这是一种……基于出生顺序的权力和义务分配。”
道种安静了一会儿,消化这个信息。然后恍然大悟般开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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