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泣血覆瞳

纵春生长得好。

纵山月偶尔去集市卖零碎，若将纵春生脸上挡脸的布掀开一角，露出那张小脸，生意总会比平日好上几分。

路过的妇人驻足，目光在孩童脸上停驻片刻，心肠便软了些，挑拣时也大方几分，临走往往多扯几尺布头，说是“看着这孩子心里舒坦，多买点给我家丫头做件新褂子”。

那不仅仅是“好看”那么简单。

泥瓦巷不缺长得周正的孩子，饿上几顿，打上几顿，再好的底子也很快会蒙上灰败和瑟缩。

纵春生不同。

他的皮相在这腌臜地界显得格格不入。

不是那种被生计熬出来的黄黑干糙，反而像蒙尘的玉胚子，汗气一蒸，底下那层干净的底色就透出来，腻生生的，晃眼。

最扎眼的是那对招子。

寻常孩子眼仁要么浊，要么散，他不一样，那黑是沉底的黑，看人时不躲不闪，就那么定定地瞧着，里头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或怯生，一片古井似的静。

鼻子嘴巴都生得精巧，还没长开，轮廓却己显山露水。但这都不是最奇的。

奇的是他眼皮上那两点红。

两颗针尖大小、鲜亮得妖异的朱砂痣，恰好缀在左右上眼睑的正中央。

平时睁着眼瞧不见，唯有他垂睫阖目，或是困倦时眼皮微微耷拉下来，那两点红才从睫毛的阴影里浮出来，像谁用蘸饱了血的笔尖，在他眼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
抬目即隐，垂睫方显。

这痣长得太刁，也太邪性。

闭着的眼皮底下竟还睁着另一双极小的、血红色的眼睛，沉默地窥视着外界。

泥瓦巷的老人见了，多半要啐口唾沫，骂声“妖孽相”。稍微懂点门道的散修或走江湖的，心里则会咯噔一下——

上眼睑正中生红痣，在有些偏门传承或古老相书里，有个骇人的说法，叫“泣血覆瞳”。

一种说法是前世含冤泣血而死，血泪凝成印记，带到了今生。

另一种更玄乎，说这是“天机窥伺”之相，生来就容易招惹阴邪鬼物，或是被修炼邪功的修士盯上。

祁年也好奇过，有次趁纵春生打盹，凑近了瞧，小声嘀咕：

“春生弟弟，你眼皮上长了两个红点点呀，我娘说那是鸳鸯痣，上辈子欠了风流债，没还清，这辈子投胎带记号，等着来还债的。”

他说着，还学着大人的样子，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：

“春生弟弟，你上辈子是不是个到处留情的花花公子啊？欠了好多人的眼泪，这辈子才投到这泥瓦巷来吃苦还债？”

祁年过了会儿，又找到了新解释：

“也可能是林姨给你做的记号。怕你丢了，或者被人偷了。林姨最宝贝你了。”

纵春生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眼皮。指尖能感觉到那两点极其微小的、比周围皮肤略略凸起一点的痕迹。

不疼不痒，平时根本没感觉，他自己也是不久前才无意中发现的。

第一次发现时，他确实有些惊讶。

不是惊讶于长了痣，而是惊讶于这痣长的位置——和他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
上辈子那两颗是浅红色的，偶尔被同学调侃，说像漫画人物，带点忧郁气质。他自己没太在意，觉得不过是普通的色素沉淀。

不过他这辈子的长相，除了这两颗痣的位置，其他地方和上辈子没有半分相似。

他像纵山月，眉眼的轮廓，鼻梁的弧度，都能看出母系的影子。这是这具身体遵循此世遗传法则的证明。

可偏偏这两颗痣，跨越了时空和完全不同的遗传基因，顽固地出现在同样的坐标上。

这长相是一把双刃剑。

坏处也是明摆着的，这皮相是麻烦的引子。

巷子里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，金牙帮残党偶尔扫过的目光，都让纵山月后颈发紧。

纵春生西个月大时，纵山月背着他去码头，一个同样等活的婆子多看了几眼，啧了一声：

“这娃儿，生得倒是齐整。可惜了，投在这地方。”

那婆子眼神里的东西，纵春生后来才明白，叫“估价”，掂量着能不能捡个漏。

没过几天，就有个穿绸衫、指头戴铜戒的牙婆摸到泥瓦巷，敲开门，眼睛先在纵春生脸上刮了一圈，才堆起笑对纵山月说：

“这位娘子，我主家是内城开绸缎庄的，太太一首没生养，想买个健康男娃养在名下。不如……”

纵山月没等她说完，把门关上了。门板差点撞扁那牙婆的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