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意外。我遇到裂缝波动,被卷进去,在里面……遇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纵山月说这话时,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的伤口。
裂缝是三界壁垒的薄弱处,时而连通妖界,时而贯通魔域,是活人避之不及的险地。
“从裂缝里爬出来,肚子里就多了块肉。”她继续说,“我不知道父亲是谁,可能是妖魔,可能是邪灵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……反正,不是人。”
“我试过无数种方法。喝过堕胎药,用针扎过肚子,从高坡上滚下去……但都没用。孩子焊死在我肚子里一样,怎么都弄不掉。”
“我怀你五个月的时候,他就开始盘算。说等孩子生下来,如果是女孩,就卖给内城的牙婆,换点灵石去赌坊翻本。”
“如果是男孩,就养到三岁测灵根,测出来就送去给仙师当童子,测不出来就打断腿,扔到街上去讨饭。”
纵山月低头,看着纵春生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。”她说,“但你不是妖魔,也不是邪灵。妖魔转生的孩子,生下来就会说话,会吃人。邪灵寄生的,身上会有腐臭味。”
“你都没有。”她凑近,鼻尖贴到他的脸上,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身上有味道,但不是臭味……是‘空’的味道。像什么都没装过的罐子,但又好像装过很多东西,现在倒空了,只剩一点残渣。”
这个形容很准确。纵春生想。
他的前世记忆被那六指撕碎、搅拌、又硬缝回去,确实只剩残渣了。
但他依然没动。首觉告诉他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能听懂这些。
婴儿的脸上只有一片懵懂的空白,口水顺着微张的嘴角流下,浸湿了襁褓的一角。
纵山月的手指还卡在他后颈那块上,那指头按的地方,正顶着块突突跳的血管,再往下压半寸,他这刚接上气儿的小脖子就得交代。
“算了。” 纵山月喉咙里滚出两个字,力道松了,手指头滑下来。
“既然弄不掉,那就养着吧,养到你能自己找吃的,或者养到有人出价够高。”
“这世道,一个人活不下去。两个人,也许还能挣扎一下。”
纵春生脑子里嗡嗡的,刚才那点被掐脖子的惊悸还没散。
这女人刚生完孩子,说话气都喘不匀。结果一转头,嘴里吐出来的不是温言软语,是一串比他前世看过的黑帮片台词还生猛的东西。
他应该感到震惊,或者恐惧,但奇怪的是,他没有。
反而有一种荒谬的踏实感。
至少现在他知道了。知道了这女人不是那种会抱着孩子哭哭啼啼说“娘一定会保护好你”的傻白甜。
知道了她大概率不会因为产后感染或者营养不良,在某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死掉,留他一个奶娃娃在破屋里慢慢饿死。
真虚弱和装虚弱,在眼下这种境地里,显然后者更让人安心。
屋外,钟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震颤。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,金属甲片碰撞的“咔嚓”声,由远及近。
“仙盟执法队巡查!所有住户开门登记!”一个冷硬的男声在巷子里响起,“新生儿、死亡、迁入迁出,一律上报!隐瞒不报者,以‘藏匿逆种’论处,全家连坐!”
敲门声开始响起,一家接一家。有人开门慢了,立刻传来呵斥和推搡声。
脚步声停在了他们屋外。
“砰!砰!砰!”
粗暴的敲门声震得门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开门!登记新生儿!九宗立盟,仙历伊始!所有新生儿需接受【巡天镜】初步映照,以防妖魔转生、邪灵寄生!”
敲门声砸响的瞬间,纵山月的手己经抄起了纵春生。掀床板、塞人、盖布、推回原位,一连串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没等那句“请进”说出口,门己经被推开,两个身影塞满了低矮的门框。
清一色的黑,劲装紧裹,左胸一枚银白徽记:长剑贯圆盾,剑尖向下,盾缘缠绕九道细纹。
这是仙盟的标志——九宗立盟后共同成立的执法机构,负责维持他们刚刚确立的秩序。
屋里太暗,为首者弹指,一团光球浮上屋顶,将屋内每一寸污渍与血迹照得无所遁形。
“姓名。”执法队员开口。
“林氏。没有大名,街坊都叫我林家娘子。”
“丈夫?”
“死了。”纵山月垂眼,声音发颤。
“孩子呢?”
“夭折了,生下来就没气。接生婆说,是胎里带了病,养不活。”
年轻队员的视线扫过地面未干的血水,忽然用刀鞘敲了敲床板:“下面是什么?”
纵山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她不在乎孩子的死活,但她知道“藏匿逆种”的罪名是什么,那意味着她会被拖到外城中心的广场,在众目睽睽下被斩首,或者更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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