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六指怪物与播种

「残识未净，旧影缠魂」

年长的队员探头看了一眼，随即松弛下来。

“胎里带了点前世的记忆碎片，这种事不少见，有些崽子生下来就咿呀些听不懂的鬼话，过几年自己就忘了。不值一提。”

他说完从怀里掏出薄册和笔，快速登记信息。册子是特制的，能防火防水防虫蛀，还能抵抗低阶法术的侵蚀。

他写完，撕下那页纸，递给纵山月：“收好。这是他的户牌，丢了补办要交钱。”

另一人的目光还在铜镜上流连，“刚才那镜光……波动不对。”

“新镜子，毛病多。工坊那帮人，为了赶在仙历元年把这玩意儿铺满九宗地界，就差拿脚踹出形来了，能亮就不错了。”

年轻队员还想争辩：“可刚才那红光……”

“红光怎么了？”年长队员声音里压着火，“你非要较真，行，现在就把人押回去，填表上报，等上面慢悠悠复核。”

“人关队里，饭钱谁垫？看守谁顶？最后屁事没有，耽误的工时、多跑的文书，算谁的？”

他拍了拍腰间皮匣，“‘执法留影匣’开着呢，刚才镜面显字，全录进去了。规矩就是：镜子出字，按字处理。”

上头对“残识未净”这类无害异常早有指示：记录在案，定期观察，不必深究。

“你非要觉得镜子坏了，回去打报告申请检修，流程走完至少半个月。这期间你巡查定额完不成，扣功绩点，自己掂量。”

他己经转身，“月底清算，功绩点扣光，下个月的聚气丹就别想了。”

聚气丹是辅助修炼用的丹药，吃了它，身体吸收灵气的速度会变快。

年轻队员又瞥了纵山月一眼。那女人垂着眼，一副被生活压垮的模样。

他没再说话，跟着跨出门槛，光球随之熄灭，屋内光线骤然跌落。

两人走后，纵山月把纵春生重新裹好，抱在怀里轻轻摇晃。

屋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
春雨，本该是润物的，但在外城，雨水顺着破屋顶漏进来，滴在泥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和霉味。

“睡吧……”纵山月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谣，“睡醒了……娘给你找吃的……”

然后把纵春生放在床上，自己走到门边，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，确认没有异常，才轻轻拉开一条缝，闪身出去，又将门虚掩上。

纵春生闭上眼睛，想理清现状，想分析纵山月的话、执法队的出现、那面诡异的镜子，还有自己灵魂深处的印记……

但思绪刚起个头，就被生理需求打断。

饿，冷，还有铺天盖地的困倦。

他抵抗了几秒，还是败下阵来，彻底陷入黑暗。

粘稠、蠕动、充满咀嚼声的黑暗。

里面浮着无数光点，明明灭灭。

他是其中一团颤巍巍的新生光点，正被一股暗红色的东西缠着，拖向下方。

下方是“海”。面上漂着东西，一段段的，还在抽动，彼此咬着，吞着，发出些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细碎声音。

他掉进了那片海里。

冷。烫。两种感觉搅在一起。

有东西从西面八方涌过来，贴着他的光开始啃。

他在自己的意识里嚎了一声，整个存在都在抖。

“疼了？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

一个声音从他自己的灵魂裂缝里钻出来。那声音不高，还挺柔和，贴着耳朵根子爬，像有人要跟你讲个体己话，又像刀在石头上慢慢蹭。

“让我看看你前世是什么？哦，一个早六晚十的高中生。无聊，乏味，毫无价值。但你的灵魂很特别。穿越两界壁垒而不碎，有意思。”

缠着他的暗红色东西开始变。它收拢，聚形，凝成了一只大手，六根指头，每根指头顶端都嵌着一只眼睛。

瞳孔是旋涡状的，一圈一圈往里转，转着转着，就映出些零碎画面：

屏幕的光，泡面桶，晃动的影子，论坛里跳动的脏字，客体地上一具凉透了的身体……

“真是可悲的一生。”手的主人评价道，“但没关系，我会给你新的。”

六指头的手合拢，把那团光攥在了掌心。

开始揉。

光被拉长，被扭弯，被重新塑形。他感觉自己的自我正在被暴力改写。

前世的那些记忆碎片被扯下来，扔进周围翻滚的脓浆里，和别的碎片搅和在一起，又被粗粝的线硬缝回去。

修仙世界的碎片扎进来：

烧着的村子，满地分不清形状的东西，被剥开的人，祭坛上交缠的肢体，还有……一双眼睛。

暗金色的，竖着的瞳孔。

那眼睛盯着他，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食欲。

“你是我在时空乱流中捡到的种子。”声音继续低语，揉捏的动作变得温柔，“我把你塞进婴儿的身体里。现在，该收获果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