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你爹是我杀的，孩子也不是他的

远处忽然传来了钟声。

一声，又一声，沉闷地碾过人界的上空，一共九响，首接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始。

紧接着，一个声音响彻百花城：

“九宗立盟，天道为证。”

“自今日起，仙历元年元月元日，九宗共治，秩序新立。”

“凡有违逆秩序、私修邪法、勾结妖魔者——皆斩。”

“凡有发现异常不报者——连坐。”

“凡有私传功法、擅启界门、扰动灵脉者——夷三族。”

接生婆把盆里的血水泼到门外，首起腰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侧耳听着宣读，嘴角撇了撇。

“道争时代结束了。以前那些修士老爷，想杀就杀，想抢就抢，天塌了都没人管。现在好了，九宗坐下来，立了规矩，至少明面上不敢随便杀人了。”

“你这孩子，生辰倒是赶了个好时候。可惜，生在泥瓦巷。”

百花城的三重城墙划出三个世界。

中心城盘踞着仙盟驻地和合欢宗分舵，内城住着城主府等修真世家与富商巨贾，而外城——尤其是泥瓦巷这片——不过是贴着城墙根蔓生的苔藓，泥坯房挤挤挨挨，巷弄里飘着泔水的酸臭味。

纵春生听着，心里那股荒谬感越来越重。这哪是什么仙道盛世，分明是套上了修真外衣的极权统治。

外面的宣读还在继续，念完了刑罚，开始念恩典:

“百花城，隶属合欢宗庇护。”

“自即日起，城中所有年满十五、容貌端正者，可报名参加‘极乐天’选拔。入选者，家眷免赋税三年，赐灵米百斤。”

极乐天，合欢宗明面上的产业，修真界最大的歌舞伎院。

那声音念完了最后一条，停了。

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
“胎盘我拿走了，抵账。”接生婆拎起自己的布包，“这玩意卖给丹鼎宗收药材的，能换糙米。”

她一只脚跨出门槛，侧过半张脸，瞥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
“你男人刚死，一个人带着个奶娃，怎么活？”

“想活命，等你那身子能动了，抱着孩子去极乐天门口跪着。就你这张脸，说不准能给人当个玩意儿，比饿死强。”

说完，她跨出门槛，反手带上了门。

门板合拢的“吱呀”声刚落下，纵山月脸上伪装的虚弱就一层层剥落。

“安静得过头了。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，“不哭不闹，是傻的，还是……”

襁褓里的纵春生闭着眼，呼吸平稳。大多数婴儿这时候该嚎得屋顶掉灰了，可这孩子，除了被拍屁股时憋屈地哼唧了两声，再没一点动静。

她腾出一只手，撩开襁褓一角，手指探进去，摸了摸纵春生的脸颊，又顺着往下，检查他的西肢、胸口。

纵春生任由她摆弄。他现在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太多，只能勉强转动眼珠，试图聚焦。

“眼睛倒是睁开了。”纵山月的手指停在他眼皮上，轻轻拨了拨，“不哭也好，哭声会引来不必要的东西。”

她解开衣襟，用力挤了几下，才沁出几滴稀薄浑浊的液体。她用指尖沾了，随意抹在纵春生紧闭的嘴唇上。

纵春生顺从本能，张开嘴咂摸了一下，只尝到一点寡淡的咸腥，便没了下文。

“将就着吧。”纵山月说，“我自己都吃不饱，哪来的奶水养你。”

她重新裹好襁褓，把他抱起来，一只手托着，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拍他的后背，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慢慢踱步，走了几圈后，她忽然开口:

“你爹……那个男的，他偷了我的东西跑了。”

纵春生心里咯噔一沉。通常这种话后面跟着的事，都不会太美好。

“一块巴掌大的暗红玉，本打算活不下去时换粮。”

“他看见了，问我是什么。我说是石头。他不信，眼里的贪光藏不住。趁我睡着，摸走了。”

“我追了他几条街，在垃圾堆旁边追上了。他跪在烂菜叶和耗子屎上，磕头磕得脑门都青了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说玉还我，求我别杀他。”

“我说好。”

“然后我把刀捅进他肚子里，转了一圈，把肠子绞断了。”她说，“玉拿回来了，尸体扔护城河喂鱼了。开春涨水，大概早冲没影了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低头看纵春生的反应。

纵春生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。

纵山月伸手，用指腹抹掉他嘴角溢出的那点奶渍。

“那个男人是我在垃圾堆边捡的一条野狗，被人打断了腿扔在那等死。我救他不过是缺个跑腿的。”

“他伤好了，跪着说要报恩，要娶我。我说，行啊。”

“不是看上他，是外城这鬼地方，一个独身女人，就是块谁都想啃一口的肉。有个男人，哪怕是个废物，也能挡掉不少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