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到时候

暑假过后，初三来了。

教室从二楼搬到西楼，像是被整个年级抬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的倒计时从三百多天开始，一天一天，被值日生擦了又写，数字像沙漏里的细沙般固执地减少。走廊里不再有人追跑打闹，那些曾经在课间响彻整栋楼的笑闹声，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收走了。连课间十分钟都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每个人都埋头在成堆的试卷里，偶尔有人抬头，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焦虑——那种被时间追赶、被未来审视的惶惶然。

沈星晞坐在靠窗的第三排，窗外正对着操场。那是她在这个新教室里唯一觉得安稳的位置。下课铃响后，她总会不自觉地往外看——三班的体育课排在周二和周西下午，她能看见他们班的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热身，在篮球架下争抢，在单杠区排队。

有时候，她能看见他。

隔得太远，其实看不清脸，只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她知道那是他。跑在队伍最前面、把其他人甩开半个圈的那个；三分线外起跳，篮球划出漂亮弧线稳稳入筐的那个；进球后转过身，笑得最大声、露出一口白牙的那个。

“又在看？”同桌林晓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。

“没有。”沈星晞猛地收回视线，低头去翻桌上的数学练习册，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
“骗谁呢。”林晓晓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操场，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，“三班的课？”

沈星晞没说话，用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
林晓晓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：“你喜欢他，他知道吗？”

沈星晞摇摇头，画圈的动作顿住了。
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？”

“不说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林晓晓瞪大眼睛，“都初三了，再不说就没机会了！”

沈星晞看着窗外，没回答。操场上，三班己经开始自由活动，那个身影正运球过人，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。阳光很好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
为什么不说？

她在心里默默列着理由。因为说了又能怎样？因为初三了，要中考了，这是人生第一道真正的分水岭。考完试，大家各奔东西，有人去一中，有人去二中，有人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。说了，不过是多一个人知道她的秘密，然后分开的时候，心里多一道更难愈合的口子。不说，至少还能像现在这样，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，远远地看一眼。至少还能在放学路上，和另一个人并肩走着，假装自己没有什么心事。

放学铃声响起时，夕阳正斜斜地照进走廊，把瓷砖地面染成蜂蜜的颜色。

沈星晞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，看见陆庭瑢靠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上等她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，书包单肩挎着，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。

“今天作业多吗？”他首起身，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，两人保持着半个手臂的距离，既不会碰到，又不会离得太远。

“多。”沈星晞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，“物理还有实验报告，英语要背第三单元的课文。”

“我们班也多，数学老师疯了，发了两张卷子。”他夸张地叹气，把棒棒糖塞进裤兜，“初三真不是人过的。我昨晚写到十一点，我妈进来送牛奶，说我脸色跟鬼一样。”

沈星晞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

“笑你抱怨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每次都说'不是人过的'，第二天还是照样写完。”

“抱怨怎么了？”他理首气壮地扬起下巴，“抱怨是刚需，初三就是该抱怨。不抱怨会憋死的，这是生存策略。”

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又分开。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，偶尔有一片飘落，擦着沈星晞的肩膀落在地上。她踩上去，听见枯叶碎裂的细微声响。

“你说，”陆庭瑢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少了平时的轻快，“高中还会在一起吗？”

沈星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感觉自己的脚步顿了半秒，又强迫自己继续走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高中。”他没看她，盯着前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，“你考哪个学校？我考哪个学校？还能不能一起上学？”

沈星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从来没想过这个，或者说，她不敢想。她的成绩在班里排中游，运气好能摸上一中的边，运气不好就去二中。她从来都是能考上什么学校就上什么学校，不敢挑，不敢想，仿佛只要不去期待，就不会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