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富察贵人 8

甄嬛面不改色：“常在此言差矣。同在宫中为妃嫔，本该互相照应，何来出风头一说？”

“互相照应？”夏冬春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正欲开口，甄嬛又把先一步道：“夏常在，何苦这般咄咄逼人。”

夏冬春被这句话一顶，火气噌地窜了上来。她往前逼了一步，逼近甄嬛面前，扬起下巴：“我咄咄逼人？莞常在，你一个小小的常在，也配来教训我？”话音未落，她便抬起手来，想一巴掌往甄嬛脸上扇过去。

甄嬛侧身一让，抬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。夏冬春没料到甄嬛竟敢拦，用力往回挣了一下，纹丝不动，脸上顿时涨得通红：“你——你放手！”

“常在息怒。”甄嬛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顿，“这是在景仁宫门口，请常在自重。”

正僵持间，一顶轿辇从甬道那头缓缓而来。轿辇上华妃一袭绯红宫装，斜倚在靠背上，手里捏着一柄团扇，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。她微微抬手，轿辇无声落地。华妃的目光扫过夏冬春被架住的手腕、甄嬛不卑不亢的神情和旁边瑟瑟发抖的安陵容，红唇边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
“夏常在好大的派头。”

这一声不高不低，落在夏冬春耳朵里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。她浑身一僵，慌忙把手从甄嬛手中抽出来，转身跪下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华妃娘娘，嫔妾只是想教训她们一下，她们——”

“教训？”华妃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像是在品茶一般，“夏常在，你一个小小的常在，既没有执掌六宫，又没有协理六宫之权，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教训其他妃嫔？”

夏冬春的脸色刷地白了：“娘娘，嫔妾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
“况且，”华妃的声音不轻不重，一字一字却像刀子，“你难道不知道，这景仁宫是皇后娘娘的正宫？你在皇后娘娘门口这般放肆，打的又是谁的脸？知道的说是你夏常在不懂规矩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后娘娘对你管教不严呢。”

此言一出，在场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这番话委实诛心——明着是教训夏冬春，暗里却顺手往皇后身上也泼了一盆脏水。日后传出去，旁人只会说夏冬春在景仁宫门口撒野是因为皇后没有管束好，里外都是华妃占了理。

夏冬春瘫跪在地上，浑身抖得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华妃收回目光，不再看她，只轻轻摇了摇团扇，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午膳的菜品。

“周宁海，夏常在以下犯上，在皇后宫门前大呼小叫、以下犯上。赏一丈红。”

“奴才遵命。”

周宁海领着两个太监上前，一左一右将夏冬春架起来便往外拖。夏冬春的惨叫声先还刺耳，渐渐便远去了。廊下只余一片死寂。甄嬛、沈眉庄、安陵容跪伏在地，大气不敢出。安陵容浑身抖得像筛糠，紧紧揪着甄嬛的衣角，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。沈眉庄面如纸色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垂着头一动不动。甄嬛首首跪在原地，面上血色褪尽，却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
华妃的轿辇悠悠远去。

良久，甬道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。安陵容这才在地，眼泪夺眶而出：“甄姐姐——”

“好了，”沈眉庄将她搀起来，声音也有些发颤，“回碎玉轩再说。”

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，沿甬道往御花园方向走。走了一小段，甬道旁的假山后忽然冲出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，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神色，扑通跪在三人面前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那井里、井里有东西——”他的手指指向御花园角落里一口枯井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
沈眉庄下意识伸手挡住甄嬛：“别去。”

甄嬛却轻轻拨开她的手臂，脚步极慢地走向那口井。井沿上生着斑驳的青苔，探头往下看，一股腥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昏暗的井底，一具的尸身仰面朝天，是一个年轻女子。

甄嬛猛地退后两步，后背撞上假山石，冰凉刺骨。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沈眉庄一把扶住她，连声唤她的名字。安陵容己经吓得说不出话，只是死死攥着沈眉庄的袖子，脸上不见半分人色。

“莞常在！莞常在！”那小太监也吓慌了神，扑通跪在地上，“奴才什么都不知道，奴才只是路过——”

沈眉庄深深吸了口气，扶住甄嬛的肩膀，压低了声音对那小太监道：“不要声张，快去请管事公公来。”然后半搀半扶着甄嬛，头也不回地往碎玉轩走去。手中甄嬛的手冷得吓人，她紧紧攥着，一路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