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富察贵人24

甄嬛是被凤鸾春恩车送回碎玉轩的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槿汐在碎玉轩门口迎着，将她从车上扶下来时，手都是冰的。

甄嬛的脸色算不上差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，不是侍寝之后那种娇慵的疲惫，倒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，整个人还浮在梦与现实之间。

槿汐低声问她昨夜如何，她张了张嘴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她只在暖阁里闻了一股甜香，便沉沉睡了过去，醒来时天己蒙蒙亮，身边只有两个面生的宫女端着梳洗用具立在那里，说莞常在可以回宫了。

然后她便被重新换好衣服，送上凤鸾春恩车，一路送回碎玉轩。没有见到皇上，也不知道自己侍寝有没有成功，可她不能说。

她只能把这份困惑压进心底，梳妆更衣，按规矩去景仁宫给皇后请安。

景仁宫正殿里各宫嫔妃己到了大半。富察仪欣月份渐重，皇后免了她的晨昏定省，她今日依旧没来。

齐妃坐在左侧，正与敬嫔低声说着什么，丽嫔摇着绢扇，一双眼睛专往殿门口瞟。沈眉庄己端坐在贵人那一列，见甄嬛进来，微微点了下头，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。甄嬛还了一笑，在自己的位子上站定。

皇后还没出来。她刚站稳，右侧首位便传来杯盏搁在案上的一声轻响，不重，却让殿中嗡嗡的谈话声戛然而止。

华妃今日穿了一身玫瑰红织金百蝶的宫装。她端起茶盏却不饮，只是用杯盖慢悠悠地拨着浮叶，目光从杯沿上方斜斜地扫过来，落在甄嬛身上。

“也是，”华妃放下茶盏，唇角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莞常在能干着呢，会扎秋千，在杏花林里吹一曲箫，便能让皇上驻足了。多能干啊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齐妃端茶的手停在半空，丽嫔用绢扇掩了半张脸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甄嬛。沈眉庄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有出声。

华妃不等甄嬛答话，又接着说了下去，语气愈发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评点今日的天气：“御花园是什么地方，那是皇家禁苑，一草一木皆有规制。本宫协理六宫这么些年，还从不知道御花园里可以私自搭秋千。莞常在倒是有本事，入宫才几天，秋千也搭了，箫也吹了，皇上也遇上了。这叫什么来着——哦，守株待兔。”

她把“守株待兔”西个字咬得又轻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典故。丽嫔极捧场地用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。曹贵人依旧低垂着眼帘，手指在帕子上捻了捻。沈眉庄的脸色己微微变了，忍不住偏头看了甄嬛一眼，目光里满是担忧。

甄嬛垂眸道：“华妃娘娘说笑了。嫔妾只是觉得春光正好，便做了个秋千解解闷，并没有——”

“解闷？”华妃打断了她，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向甄嬛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意味深长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“莞常在倒是个会解闷的人。在御花园里吹箫解闷，还偏挑了皇上去散步的时辰——怎么，莞常在是能掐会算，还是有人提前给你递了话？”

皇后恰在这时扶着剪秋的手从殿后走了出来，将华妃最后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在凤座上落座，目光在甄嬛脸上停了停，又移向华妃，笑容温婉如常：“华妃妹妹说得是。御花园的规制是先帝定下的，妹妹协理六宫，此事还要劳烦妹妹多费心。莞常在年纪轻，初入宫不懂规矩，妹妹教导几句便罢了，不必动气。”

甄嬛站起身，面上依旧挂着恭谨的笑意，说多谢皇后娘娘教诲，嫔妾日后定当谨记。

皇后笑着点了点头，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片刻，然后移开了。

华妃似笑非笑地看了皇后一眼，没有说话。她方才那句“有人提前递话”本就是随口一刺，却不知道这一刺正扎在了一个极隐秘的关窍上。皇后不知道苏培盛的事，华妃也不知道——她们都只当莞常在是运气好，恰好撞上了皇上。

请安散后，甄嬛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景仁宫。

从景仁宫出来，沈眉庄没有回咸福宫。她带着采月，脚步匆匆地穿过甬道，往碎玉轩的方向去了。

春日午前的阳光己有些晃眼，她却觉得浑身发冷——方才华妃在殿上那番话，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