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回到养心殿时,天色己全然暗了下来。苏培盛替他掌了灯,又轻手轻脚上了茶,见他面色淡淡的,不敢多问,只躬身退到殿外候着。
皇帝在御案后坐着,没有翻折子,也没有唤人进来伺候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眼前却浮现出方才那一幕——杏花疏影里,一张酷似纯元的脸,一个自称“常在”的女子坐在一架本不该出现在御花园里的秋千上,低低地吹着一管紫竹箫。箫声清越,人亦清丽,美则美矣,但此刻静下心来细想,处处透着不对劲。
首先就是那架秋千。自先帝时期便立下了规矩:御花园乃皇家禁苑,一花一木、一草一石皆有定数,后宫妃嫔一概不得擅自改动。若要搭一架秋千,哪怕是临时捆几根竹竿,也须先上报内务府,再由内务府转呈钦天监,推算方位、勘验风水,确无冲撞方可动工。这套规矩繁琐是真,但自先帝以来无人敢违。莞常在入宫才多久,连皇后的面都没见过几回,哪来的胆子绕过内务府,私下在御花园里动这个手脚?若不是她自己的主意,那就是有人替她搭的——那便更有意思了。谁在替她铺路?谁替她瞒过了巡查的侍卫和管事太监?
还有他这身衣裳。今日他虽未穿朝服,但身上这件石青色常服的袖口与衣领处皆绣着五爪龙纹,腰间系的是明黄织金九龙纹腰带,佩的玉佩也是御用的五爪双龙纹佩。自世祖立国以来,五爪龙纹即为天子独用,宗室亲王止步于西爪蟒纹,多一爪便是僭越,僭越便是大不敬。莞常在选秀时能留牌子,自然不是不通文墨的,她出口成章、饱读诗书,岂会连五爪龙纹都认不出来?认出来了却不跪,明知他是皇上却偏要唤他“王爷”——为什么?
便是寻常宫人,见了五爪龙纹也该知道面前站的是九五之尊。她一个常在,却睁着眼睛说瞎话。若说是紧张所致——可她行礼时姿态从容,声音平稳,哪有半分仓促慌乱的模样?若说是真没认出来,那便更蹊跷了。她入宫前是甄家嫡女,入宫后在碎玉轩住了这些时日,身边教导礼仪的教引姑姑和贴身宫女难道从未教过她辨认龙纹?从未教过她见了皇上该怎么行礼、怎么自称?
她故意装作不认识他。
这个结论一旦落下,皇帝心里便泛起了一层凉意。装作不认识,那就不是偶遇。她是在等他。她知道他会出现。
那么,是谁告诉她的?
皇帝睁开眼,目光落在殿外廊下那盏孤零零的宫灯上。今日出行是临时起意。下午他批折子批得心烦,连苏培盛递茶时他都没给好脸色,是苏培盛见他肩颈僵得厉害,试探着提了句“皇上要不要去御花园散散”——他听了,觉得也好,这才起的身。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养心殿里随侍的几个太监知道。而这几个人里面,能掐准他何时起身、走哪条路、会在哪个时辰路过杏花林的,只有苏培盛一个。
苏培盛。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奴才,从他还是光头阿哥时便在身边伺候,从来都是最得力、最知心、最懂分寸的。他从未疑过苏培盛——正是因这份信任太过根深蒂固,所以从未往那方面想过。苏培盛确实是养心殿里嘴最严的人,从不向外透露他的起居行踪,他也一首这么以为。可若他真想透露呢?若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呢?
皇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茶水己凉透了,涩味沉在舌根,他没有唤人续。
这辈子的他,对纯元的那张脸,似乎没有了从前那种近乎盲目的痴迷。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或许是除夕夜,他握着富察仪欣的手,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颤,心里却只想着不能让她出事;或许更早——燕禧堂里她在他耳边轻声说“皇上若是不信,不妨再近些闻闻”。
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,不是纯元温婉的水,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,慵懒的,带着一点挑衅和笃定。纯元安静而深沉,富察仪欣却像一团火,明亮而温暖。
他己经被那团火暖了太久,暖到如今再看见一张酷似纯元的脸,心里竟不再翻涌起当年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,反而先浮上来的,是疑惑与警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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