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没有让甄嬛等待太久。
两日后的傍晚,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只觉得肩颈僵得发酸。苏培盛在旁瞧着,适时递上一盏温茶,试探着劝了句“皇上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”。皇帝不置可否地搁下茶盏,起身便往外走。他没让人跟着——近来他越发不耐烦前呼后拥的排场,只带了苏培盛远远缀在后头。出了养心殿侧门,晚风迎面拂来,带着春日泥土和草叶的潮润气息,他深吸了一口,觉得胸口的浊气散了些。
从堆秀山绕过去,穿过千秋亭,沿着杏花林往西,这条散步的路径他己走了无数回,熟悉得很。春日的暮色是软溶溶的,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金色的余晖,将杏花瓣染得半明半暗。晚风裹着花瓣从枝头簌簌飘落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,踩上去沙沙的,软得像踏在云上。
转过一丛茂密的杏树时,他忽然放慢了脚步。
杏花林的拐角处,不知何时多了一架秋千。几根粗竹竿缠着青藤扎成架子,两条麻绳垂下来,吊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。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子,背对着他,正低低地吹着一管紫竹箫。箫声清越,曲调婉转,是《杏花天影》。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旗装,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杏花瓣落在她肩上、袖上、发间,她浑然未觉。秋千轻轻晃着,裙摆在微风里微微拂动,像一幅淡墨染的画。
皇帝站在杏花影里静静看了片刻,心里那团皱巴巴的闷气竟被这箫声熨平了些。这画面委实好看——不是那种精心布置的华丽,而是一种偶然闯入的清净,像是这御花园里本该有一架秋千,也本该有一个吹箫的人。他不想惊扰,只负手站在原地,等一曲终了才缓缓踱步上前。脚步声极轻,但踩在落花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。秋千上的女子停了箫声,偏头,回眸。
杏花疏影里,她的侧脸被暮色拢着,清丽得像一轮淡淡的月。
皇帝原本便只是带着几分兴味在赏景,可当那张脸映入眼帘时,他整个人猛地顿住了。那眉眼,那神态,那人——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不是惊艳,不是欣喜,是一种更深更钝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沉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忽然被翻了出来,又被重重摔在地上。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张脸。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嘴唇翕动了一下,那个名字几乎要从舌尖滑出来——然后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不,她不是。她比纯元年轻太多,眉目间也少了几分温润,多了几分清冽。纯元的眉眼是柔的,像春水;眼前这人却是清的,像秋月。可这轮廓,这神韵,这微微侧首时露出的下颌弧线——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像的人?
甄嬛将他的神情看得分明,却只作不觉。她将那管紫竹箫交到左手,右手扶着鬓边杏花,规规矩矩地俯身行了个礼。她不抬头,声音温婉而疏离,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,一字一字地落下。
“嫔妾碎玉轩常在甄氏,不知贵人如何称呼,给贵人请安。”
皇帝回过神来,低头看她。杏花还在簌簌地落,有一瓣沾在她肩头,衬得那浅碧色的衣料愈发素净。她没有起身,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态,微微低着头,露出一截纤细而柔白的后颈。那弧度,那婉转的曲线,也有几分像。他垂下眼帘,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眼底,只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”没有表明身份,也没有多言。
甄嬛依言起身,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试探。这位“贵人”通身的气派分明不是寻常王公——明黄的寝衣领口从石青色常服下露出一线,腰间系着五爪龙纹玉佩,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,哪里是什么王爷能有的。可她偏作浑然不觉,只恭谨地垂下眼帘,轻轻唤了声:“不知您是哪位王爷,嫔妾失礼了。”
若换作旁人,被错认了身份大约会啼笑皆非地纠正。可皇帝没有。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脸,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。
纯元。这张脸,这眉眼,这低眉敛目的神态——活脱脱就是纯元回来了。他本该欣喜的。当初纯元离世时他几乎疯了,握着她的手在产房外坐了整整一夜,不许任何人把她抬走,后来那些年他把她的旧物一件一件锁进养心殿的暗格里,每逢忌日便独自对着那些东西坐上半日。他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,可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,隔着几步杏花疏影,活生生的,年轻而鲜妍。可奇怪的是,他心里却没有涌上那股应该有的狂喜。不仅没有狂喜,反而空落落的,像是有一块地方被人挖走了,又像是本来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忽然被抽了个干净。那种空不是冷,是一种茫然——他明明该高兴,却高兴不起来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,和一个初次见面的常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。他想回养心殿,想一个人待着,想把方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千万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独自消化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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