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仁宫里,皇后正对镜簪发。
剪秋从外头进来,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。皇后手里的赤金凤簪便搁在了妆台上,搁得不轻不重,却震得妆奁里一对东珠耳坠相互轻撞,叮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。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,好久没有说话,久到剪秋以为她要发作,她却只是将凤簪缓缓推进妆匣,说了句“知道了”。语气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。
可剪秋跟了她十几年,看得出她太阳穴那根青筋正在突突地跳。
皇上没有和她商量。晋封嫔位,享妃位待遇,圣旨大年初一便发了出去,她这个皇后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——不,或许到现在,皇上也没打算正式知会她。除夕夜宴上他当众失态,亲自扶着富察仪欣上御辇,满殿宗亲嫔妃都看在眼里。那时她还强撑着端庄的笑意,说皇上对嘉贵人真是体恤。如今想来,那句话竟是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。
皇后越想头越痛。是真痛,太阳穴像有两根锥子同时往里钻,眼前的铜镜都开始发花。剪秋慌了神,凑近了问要不要传太医,被她抬手拦住。妃嫔刚传出有孕,皇后紧跟着就请太医,让旁人怎么想?让皇上怎么想?她不能在这时候显出半分虚弱,更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在意。
她扶了扶妆台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景仁宫的红墙碧瓦,雪后天晴,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地刺眼。她望着那片光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皇上没有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。
从前皇上宠华妃,她忍了。华妃再得宠也没有皇嗣,年家再显赫也是外戚,终究越不过她这个中宫去。可富察氏不一样。满洲大姓,腹中有子,一朝有孕便从贵人首上嫔位、享妃位份例。若生下的是个阿哥——三阿哥怎么办?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,替三阿哥铺路,就是想以后做个实权太后,如今要是凭空多出一个满洲大姓的皇子来,岂不是前功尽弃功亏一篑?
当日入夜,皇帝按祖制宿在景仁宫。皇后早早备下了一桌精致的晚膳,荤素搭配得宜,都是皇帝素日爱吃的菜式。她换了一身丁香色绣并蒂莲的衬衣,发间只簪几只雅致的簪子,卸了白日里那副端庄威重的朝服妆容,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皇帝来时面上带着几分倦意,倒也平和。用膳时皇后殷勤布菜,说些年节里无关紧要的闲话,他都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皇后见气氛尚好,便试探着将话头往延禧宫那边引。
“嘉嫔如今怀着皇嗣,饮食起居都得格外精细些,”皇后替皇帝盛了一碗汤,语气温婉,像是随口一提,“臣妾今日让太医院把她的脉案调来看过了,倒是一切都好。只是嘉嫔毕竟年轻,头一胎,怕是没什么经验。臣妾想着,是不是该拨两个老成的嬷嬷过去,饮食上也好替她把把关?”
这话听着是关怀,暗里却递着一根软钉子——年轻,没经验,头一胎不稳当,总得有人盯着才行。若是皇上顺口应了,那两个嬷嬷便名正言顺地进了延禧宫,往后嘉嫔吃什么、喝什么、见什么人,景仁宫便都能插手了。
皇帝放下汤碗,语气随意:“不必了。她身子底子好,太医院那边朕己吩咐过了,不会出什么差错。你这边事情多,年前病了一场还没好利索,不必再替她操这份心。”
皇后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,旋即垂眸,将话头轻轻放了下来。
用罢晚膳,皇帝又说了一句:“延禧宫离景仁宫虽不远,但雪天路滑,她怀着身子不便,往后晨昏定省就免了。等天暖和了肚子也大了更不方便,索性等孩子落地再说。”
皇后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稳稳地将茶盏放到皇帝面前,面上依旧挂着得体周全的笑意,说皇上想得周到,臣妾原本也正想提这事。
当晚,帝后同寝。景仁宫的寝殿里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皇帝平躺在床,呼吸渐渐匀长,己入了梦。皇后却睁着眼,望着帐顶绣着的百鸟朝凤纹样,怎么也睡不着。殿中很静,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。身边的男人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而悠长,像是心里没有装任何烦心事。可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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