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三年,九月二十三。
云窈晋贵人的第七日。
也是她第七次走进承明殿。
天色己经暗了,承明殿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,把门口的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昏黄。云窈端着托盘站在阶下,等着里头通传。
夜风有些凉,吹得她指尖发僵。她没有动,只是静静站着,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灯火里一点点散开。
“宁贵人,陛下宣。”
魏吉祥的声音从里头传来。云窈低下头,端着托盘走进去。
殿里烧着地龙,暖意扑面而来。白弋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一本折子,眉头微微皱着。案上的烛火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云窈跪下,把托盘举过头顶:“嫔妾给陛下送茶。”
白弋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云窈跪着,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接茶的意思,便轻轻把托盘放在案角,垂着手站在一旁。
殿里很静。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,和白弋翻动折子的声音。
云窈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上。地砖是青灰色的,打磨得很光滑,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伏在皇帝影子的边缘。
白弋忽然开口:“过来。”
云窈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往前走了两步。
白弋还是没抬头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云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椅子。
御案旁边的椅子。
那是——那是魏吉祥站的位置,是偶尔有重臣来时坐的位置,是从来不属于后宫嫔妃的位置。
她不敢动。
白弋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:“怎么?要朕请你?”
云窈慌忙走过去,在椅子边缘坐下,只坐了半边身子,脊背挺得首首的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。
白弋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批折子。
云窈坐着,一动不动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,能听见他偶尔轻微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他批折子时手腕的动作带起的那一丝微风。
很奇怪的感觉。
她坐在这里,离他这样近,却什么都不能做,什么都不能说,只是——坐着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烛火跳动着,烧短了一截。外头传来更鼓声,一更天了。
白弋放下笔,靠近椅背,闭着眼睛按了按眉心。
云窈看着他,看见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,看见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,看见他按着眉心的手指骨节分明,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朱砂。
她忽然开口:“陛下累了吗?”
白弋睁开眼,看着她。
云窈被他的目光看得一僵,连忙低下头:“嫔妾……嫔妾多嘴了。”
白弋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茶呢?”
云窈连忙起身,走到案边,拿起茶壶,往茶盏里倒了一盏茶。茶汤是淡金色的,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那股清苦的香气。
她双手捧着茶盏,递到白弋面前。
白弋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慢慢咽下那口茶。
云窈站在一旁,看着他。
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,看着他眼底那抹戾气一点一点淡下去,看着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抚平了似的,慢慢松弛下来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茶能安神,是因为喝茶的人,愿意停下来。
皇帝停下来了吗?
云窈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喝她茶的时候,是最不像皇帝的时候。
白弋喝完一盏茶,把茶盏放下,睁开眼睛看着她。
“这几日,有人找你麻烦吗?”
云窈摇摇头:“回陛下,没有。”
“高婕妤呢?”
云窈犹豫了一下,还是老老实实说:“高婕妤……没有首接找嫔妾麻烦。只是请安的时候,偶尔会看嫔妾几眼。”
“看你几眼?”白弋挑了挑眉,“就这些?”
云窈点点头。
白弋忽然笑了一声: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云窈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,只是低着头,不说话。
白弋看着她那副模样,忽然问:“你知道高婕妤为什么沉得住气吗?”
云窈摇摇头。
“因为她在等。”白弋说,“等你犯错。”
云窈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你一个新晋的贵人,无宠无势,她犯不着亲自出手。”白弋的声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她只要等着,等你露出破绽,等你得罪人,等你——自己把自己作死。”
云窈听着,指尖慢慢掐进掌心。
白弋看着她,目光深不见底。
“可你到现在,一点破绽都没露。”他说,“请安按时去,见了人就低头,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,不该做的事一件不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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