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青棠

永宁七年，十二月十五。

离皇帝问话那日，己经过去了五天。

这五天里，皇帝没有再来。云窈每日坐在窗边，看着外头的雪化了又冻，冻了又化。院子里的雪被太监们扫过几回，可很快又落满一层新的。那棵断了枝的桂花树，断口处裹着一层薄薄的冰，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
白瑭还是会对着她笑，会伸手抓她的脸，会咿咿呀呀地叫。高婉和霍昭还是会来看她，陪她说话，逗瑭儿玩。

可云窈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不一样了。

就像那棵断了的桂花树，即使春天来了，也不会再是从前那棵了。

今日，霍昭没有来。高婉派人来说，白瑾有些着凉，她要守着女儿。云窈让她别担心，好好照顾孩子。

屋里很静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，和白瑭睡着时轻微的呼吸声。

云窈一个人坐在窗边，手里捧着一盏茶，却一口都没喝。

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。

茶是温的，刚刚好入口。

西年了，青棠端来的茶，永远是这个温度。

不冷不热，刚刚好。

以前她觉得这是贴心，是青棠用心伺候。

可现在，她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
怎么会每次都刚刚好？

她不是神仙，不可能每次都能算准她什么时候喝茶。唯一的解释是——

她一首在看着。

看着她什么时候端起茶盏，看着她什么时候放下，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，每一个表情。

云窈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
青棠。

她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。

陛下开始冷淡的时候，是青棠“无意”提起的：“陛下最近常去御花园散心，每次都遇见沈女官在那里弹琴。”

她那时候没有多想，只是心里紧了一下。

可现在看来，那句话，是故意的。

是让她知道，陛下身边有了别人。

是让她着急，让她不安，让她乱了阵脚。

还有更早的时候。

丽贵人那件事，青棠提醒她小心沈清音。那时候她觉得是忠心，是替她着想。

可沈清音是太后的人，青棠也是太后的人。

她们是一伙的。

那一提醒，是为了什么？

是为了让她把注意力放在沈清音身上，忽略别的地方？

还是为了让沈清音显得更可疑，好掩护真正的问题？

云窈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从她入宫的第一天起，青棠就在她身边。

西年了。

西年里，她做的每一件事，说的每一句话，见的每一个人，青棠都知道。

她信任她，依赖她，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。

可这个人，一首在替别人看着她。

云窈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不能慌。

不能乱。

她要弄清楚。

她叫来一个她信任的人——不是承香殿的，是魏吉祥手下的一个小太监，叫小顺子。他欠她一条命，去年他弟弟病重，是她让何太医去救的。

“小顺子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
小顺子点点头。

“娘娘请吩咐。”

云窈说：“青棠。查她的底细。她是什么时候入宫的，在哪当过差，和什么人往来。越细越好。”

小顺子领命而去。

云窈一个人坐着，等。

等了一个时辰，两个时辰，三个时辰。

天黑了。

小顺子终于回来了。

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
“娘娘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查到了。”

云窈看着他。

“说。”

小顺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，双手呈上。

云窈接过来，展开。

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看着看着，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
青棠，永宁元年入宫。

入宫第一年，在太后宫里当差，是太后身边的二等宫女。

永宁二年，被调去针工局。

永宁三年三月，被派到漱玉轩，伺候新入宫的采女云氏。

那是她。

那是她刚入宫的时候。

从太后宫里出来的人，被派到她身边。

她以为是巧合。

原来不是。

青棠的娘，是太后当年的陪嫁丫鬟。青棠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，是太后的心腹。

她入宫，就是为了做太后的眼睛。

这西年，她一首在替太后看着她。

看着她的一举一动，一言一行，见的每一个人，做的每一件事。

太后知道她的一切。
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
云窈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
那张纸从她手里滑落，飘到地上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张纸，看着那些字。

忽然，她想起一件事。

麝香局那年，她让李济民在高婉的药里下药，借机扳倒高婕妤。

那件事，她只告诉过一个人。

青棠。

那时候她信任她，觉得她是自己人。

可青棠是太后的人。

太后知道那件事。

太后知道是她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