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七年,十二月初十。
大雪。
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了。纷纷扬扬的,从早晨一首下到现在,把整个皇宫都染成白色。承香殿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那两棵桂花树的枝丫被压得更弯了,随时都可能折断。
云窈坐在窗边,看着那两棵树,己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自从云崇德来过之后,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。
那日他说的话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
“是太后身边的人。他们说只要我在太后面前说那些话,就给我很多钱。”
太后身边的人。
不是太后。
是身边的人。
谁?
沈清音?
还是别人?
她让人去查了,可什么都查不出来。那人藏得太深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,找不到任何痕迹。
而她更担心的,是另一件事。
皇帝己经五天没来了。
五天。
比上次还久。
她告诉自己,他是忙。霍王的案子还没结,朝中每天都有新的折子递上来,他哪有空往后宫跑?
可她还是忍不住想,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?
是不是云崇德说的那些话,传到了他耳朵里?
是不是他开始怀疑她了?
“娘娘。”青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陛下来了。”
云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站起身,转身看向门口。
皇帝己经走进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,肩上落着几片雪花,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。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,眉间那道竖纹像是刀刻的一样,怎么也抚不平。
可他看她的目光,让云窈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目光太复杂了。
有审视,有怀疑,有挣扎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陛下。”
云窈跪下去。
皇帝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很久,久到云窈的膝盖开始发麻,久到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——
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云窈,朕问你一句话。”
云窈低着头,声音平稳。
“陛下请问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你母亲的茶方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”
云窈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预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从云崇德入宫的那天起,她就知道,会有这一天。
可真正面对的时候,她的心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曾经看着她的时候,满是温柔和信任。
如今,只剩复杂。
“是臣妾的母亲传的。”她说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每一味药,每一个步骤,都是她手把手教的。”
皇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云窈继续说:“臣妾的母亲,一生行医,救人无数。她的茶方,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,是她一辈子的心血。臣妾不知道叔父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,但臣妾知道,他说的是假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。
云窈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她在等。
等他说话。
等他说“朕信你”。
可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最后,他只是说:“朕知道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云窈跪在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他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叫她起来。
门关上了。
殿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,簌簌,簌簌。
云窈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膝盖己经麻了,感觉不到疼。
可心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碎掉。
他说,朕知道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他信了?还是没信?
他知道了什么?
云窈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没有叫她起来。
他让她跪着。
像惩罚一样。
跪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青棠轻轻走进来。
“娘娘……”
她看见云窈还跪着,愣住了。
“娘娘,陛下己经走了……”
云窈没有说话。
青棠连忙上前,想扶她起来。
云窈摆摆手。
“不用。”
她自己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
膝盖疼得厉害,像是被针扎一样。她踉跄了一下,扶着桌子站稳。
青棠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
云窈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走到窗边,坐下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那两棵桂花树的枝丫,终于撑不住了。咔嚓一声,一根粗大的枝丫断了,落进雪地里。
云窈看着那断枝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凉。
连树都撑不住了。
她能撑住吗?
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撑住。
为了瑭儿,为了阿婉,为了霍昭,为了所有她护着的人。
她必须撑住。
十二月初十,深夜。
高婉来了。
她披着一身大红羽缎的斗篷,冒着大雪,从长乐宫赶过来。
一进门,她就跑到云窈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云窈!”
云窈看着她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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