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冷宫

永宁六年，九月初一。

德妃被打入冷宫的第七日。

秋风渐起，吹落了御花园里第一片黄叶。承香殿的两棵桂花树却开得正盛，金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，香气飘出去老远，整条夹道都能闻见。

云窈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朵。

肚子己经很大了，九个多月的身孕，让她行动越发艰难。可她还是要站着看一会儿，这是她每年秋天都要做的事。

“娘娘，”青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婉妃娘娘来了。”

云窈没有回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高婉走进院子时，脚步比平时慢了些。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，脸上带着几分疲惫，眼底有淡淡的青黑。

“云窈。”

云窈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高婉走到她身边，也抬头看着那两棵桂花树。

“我刚从冷宫那边回来。”

云窈的眉头动了动。

“去看德妃了？”

高婉点点头。

“太后让我去的。”她说，“说是让我去看看她，劝劝她。”

云窈沉默了一会儿。

太后让高婉去看德妃？

为什么？

高婉是高家的人，德妃是太后的人。让高婉去看德妃，是什么意思？

“她怎么样了？”

高婉叹了口气。

“不好。”她说，“瘦得脱了相，头发也白了半边。看见我，她就扑过来，抓着我的手让我救她。”

云窈看着她。

“你怎么说？”

高婉苦笑了一下。

“我能怎么说？我说，我救不了你，你自己保重吧。”

云窈没有说话。

两人并肩站着，看着那两棵桂花树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高婉忽然开口。

“云窈，你知道吗，德妃以前对我很好。”

云窈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
高婉的目光有些恍惚，像是陷入了回忆。

“我刚入宫那会儿，什么都不懂。德妃那时候还是德嫔，她教我怎么行礼，怎么说话，怎么讨陛下欢心。”

云窈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高婉继续说：“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个好人。后来高家倒了，我成了罪臣之女，人人躲着我。只有她，还会偶尔来看看我。”

云窈的心微微一动。

“那后来呢？”

高婉摇摇头。

“后来她变了。”她说，“她开始往上爬，开始争宠，开始害人。我劝过她，她不听。她说，在这宫里，不害人就得死。”

云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说得对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在这宫里，不害人就得死。”

高婉看着她。

云窈弯了弯嘴角。

“可害人，也不一定能活。”

高婉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

那笑容里，有苦涩，有释然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，“害人，也不一定能活。”
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，高婉忽然说：“云窈，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
云窈看着她。

“你说。”

高婉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我想去冷宫看看她，再多看几次。”

云窈的眉头动了动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高婉低下头，声音有些低。

“因为……她是我在这宫里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”

云窈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点点头。
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想去就去。”

高婉抬起头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
“云窈……”

云窈握住她的手。

“阿婉，你是个善良的人。”她说，“在这宫里，善良很难得。别丢了。”

高婉的眼泪落下来。

她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云窈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。

九月初五。

高婉又去了冷宫。

这一回，她待了很久。

回来的时候，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。

“云窈，”她在云窈身边坐下，“德妃快不行了。”

云窈的眉头动了动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高婉说：“她病了，病得很重。冷宫那边没人管她，也没人给她请太医。”

云窈沉默了一会儿。

德妃病了。

冷宫不管。

这是太后的意思吗？

还是——自然如此？

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
高婉看着她，目光里有哀求。

“云窈，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让何太医去看看她？”

云窈的心微微一跳。

让何太医去看德妃？

那个想害死她的人？

云窈沉默了很久。

高婉看着她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我知道她对不起你，我知道她想害你。可她快死了，云窈，她快死了……”

云窈忽然开口。

“阿婉，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害我吗？”

高婉愣住了。

云窈看着她，目光平静。

“因为她想往上爬。”她说，“因为我挡了她的路。她害我，不是为了恨我，是为了活。”

高婉听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
云窈继续说：“可现在她快死了。她害过我，我也恨过她。可她快死了，那些恨，还有意义吗？”

高婉摇摇头。

云窈弯了弯嘴角。

“那就让何太医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救不救得活，看她的命。”

高婉扑进她怀里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九月初六。

何太医去了冷宫。

他回来的时候，脸色凝重。

“娘娘，德妃娘娘的病……不好治。”

云窈看着他。